2020年8月23日 星期日

前南越總統阮文紹訪談錄:和平的墓地

 前南越總統阮文紹訪談錄:和平的墓地

   1979年末,前越南共和國總統阮文紹( Nguyễn Văn Thiệu )曾接受德國著名《 明鏡週刊 》( DER SPIEGEL ) 雜誌訪問,長談越南戰爭。阮文紹自1975年4月後流亡國外甚少對外發表意見。
   
   阮文紹,1923年4月5日出生於法屬印度支那的藩朗( Phan Rang )。原越南共和國軍將領,軍銜中將。 1965年至1967年期間擔任越南共和國國家領導委員會主席及1967年至1975年4月期間任越南共和國總統。

  1975年4月25日夜晚,阮文紹離開越南,以越南共和國特使身份抵達台北。自從阮離越後,西貢謠傳他帶走國家銀行的16噸黃金到外國。之後他定居英國。90年代初移居美國麻省福士堡( Foxborough, Massachusetts )並大部分時間保持沉默,除兩三次參與政治活動和訪問等。
   
   2001年9月29日,阮文紹於波士頓一醫院去世,享年78歲,葬於波士頓。
 

                                                            *** 

   Spiegel: 阮文紹閣下先生,從1968年至1973年,美國曾努力尋求和平談判解決越南問題。美國談判代表團團長亨利-基辛格先生在其回憶錄中花費了許多頁的筆墨寫及您,越南共和國總統曾反對為帶來和平的努力,反對為停止一場經歷多年、已有幾百人傷亡以及似乎是一場 “ 砸碎美國心臟 ” 的戰爭。為何您又如此反對呢?
   
   阮文紹: 如此說是絕無意義的。若果我是阻攔的,那就沒有1973年的和平協定,即使,眾所週知,那並非是一個美好的和平;最後在越南的結局不是最清楚了嗎?基辛格代表美國政府的政策和利益。作為南越的總統,我的本分是捍衛我國生死存亡的利益。我曾多次對尼克松總統和基辛格博士指出, 對於一個強國如美國的國家,要想放棄小國如南越而它的地位又不是太重要的國家是相當容易之事。 但對於我們,那是整個民族的生死存亡之問題。
   
   Spiegel: 基辛格不否認最後您亦會同意。但他也說需要這般長的時間談判是因為您多次阻攔;他說您曾同意美國所提出的建議,只是您又說不管任何的建議,河內將都會拒絕的。
   
   阮文紹:如此說不對。 為了停止一場已拖延了近30年的戰爭,人們需要比兩三日或兩三個月更多的時間。我明白美國人曾來幫助我們,此也是他們歷史上最長久的一場戰爭。也許因此而他們如此的倉忙。但我們所需要的是長久的和平。
   
   Spiegel: 基辛格有意說,您不真正想簽署一份和平的協議,正是您也私低下希望北方也將如您那般強硬。基辛格寫道,您同意美國提出的多個建議,但又準備不遵守,只因為在您心底裡不相信和平協議將獲簽署。可否是在談判時,您曾掩飾,希望將永遠不需要翻牌?
   
   阮文紹: 不是。怎可說一個民族,已承受了整整三十年戰爭,多大的痛苦又想去拖延戰爭的呢? 基辛格想盡快解決各種事務,使美國可撤軍和美國戰俘可釋放。 而美國政府的目的也是遠走高飛。他們可以逃遁。但我們需要留下在南越。
                     我們有正當的權利要求簽署一份全面和平的協定。並不是三幾年的和平,然後又是三十年的戰爭。
   
前南越總統阮文紹訪談錄:和平的墓地
1969年阮文紹與尼克松在中途島會談
   
   
   Spiegel: 據基辛格所述,為何您又比美國人走先一步並在1969年6月太平洋中途島 ( Midway Island )會談上親自提出美國撤軍的建議呢 ?
   
   阮文紹: 在中途島會議之前,美國政府預定撤軍的訊息並非是什麼秘密之事了。 允許我重提,使您們可回想,在中途會議前,美國將撤走部分軍人的消息已傳播世界各地了。為何如此? 據我所知, 美國政府想放氣球試探,對媒體洩露訊息,把我們推進入既成的事實中。
   
   Spiegel: 即是您已經了解形勢?
   
   阮文紹: 正是。 中途島會談有兩個目的。第一,使兩位新的總統( 指美國正、副總統。譯者註 )有機會認識和討論越南問題。第二,已清晰指出是談論首批美軍撤離之事。我並不誤判任何之事,也主導了形勢。沒有什麼需要顧慮,而且我也有極堅定之心。
   
   Spiegel: 當提出美國撤軍時, 您確實相信南越可以獨自戰鬥和最終將取勝,而美國龐大的軍事系統與逾五十四萬美國士兵亦不能達到取勝的戰爭?那真是難以置信。
   
   阮文紹: 不,那不是我的建議。我只可接受。我接受美國首批撤軍,因為尼克松總統告訴我,他在國內遇到困難和撤軍只是象徵性而已。他需要輿論和國會的支持。 但我也告訴他: 您需要記住,不要使河內認為首批撤軍是美國衰退的跡象。
   
   Spiegel: 那麼您不認為首批撤軍會引致全面的撤軍?
   
   阮文紹: 不。 我認識到那首批撤軍是為了減少軍人數目。但從未想到美國將完全撤軍和放棄南越。 我曾對尼克松總統表示,減少軍人數目將逐步進行,使致越南共和國軍的戰鬥能力繼續獲得加強,同時獲得軍事和經濟的援助,使南越可以自己站穩雙腳。
   
   更為重要的是,我曾告訴他,必須要求河內作出相應的行動。 美方同意我所說的各點; 逐步撤軍和雙方(指美國和北越)皆撤軍……。
   
   Spiegel: … 並帶有象徵性?
   
   阮文紹: 我清楚明白,越南戰爭也是美國國內的一個問題。 尼克松總統解釋說, 他需要一個象徵性的舉止來解決那個問題。 在這一週前我抵達漢城和台灣,我曾對朴正熙總統和蔣介石總統說, 希望將在中途島與尼克松總統談及撤軍只是象徵性減少軍隊數目之事。 可是我也注意到若美國想全面撤軍的話,我們也不能阻攔。 因此建議他們逐步撤軍,同時提供援助,使越南共和國軍強大和現代化,可取代美國人,那就比較合理。 我從未想過美國士兵將永遠留在越南。
   
   Spiegel: 美國仍然在韓國和西德駐軍嘛。
   
   阮文紹: 但是,我們的民族是極之自豪的。 我們告訴他們, 我們需要武器和援助,可是熱血和生命,我們並不缺乏。
   
   Spiegel: 您如何評價當時您的處境呢? 在那幾個月前, 美國國防部長米雲-萊德( Melvin Laird ) 剛提出新的概念:“ 越南化戰爭 ”。之前美國人只提及 “ 非美化 ” 戰爭。 那個新概念不已經十分明確顯示美國人預算比較快地撤軍了,對嗎 ?
   
   阮文紹:1969年7月當他來到西貢時,尼克松先生再重述,他需要美國國內輿論的支持。 我理解他。但他從未公佈說撤軍是由美國所倡議具有系統性的進程。他只對我說關於在美國國內的困難,而且建議我協助。 他說:“ 幫助我們就是幫助你們。” 我答复:“ 我幫助你們就是幫助我們。” 在那次見面裡, 我們再次商討逐步撤軍之事。
   
   Spiegel: 但不可作出一個具體的進程?
   
   阮文紹: 沒有。 尼克松先生承諾, 美國撤軍,北越也相對的撤軍,也需要符合南越的防守能力,正如美國仍然需要對南越提供軍事和經濟援助的一樣。
   
   Spiegel: 在那時,您可否認識到若需要的話,美國也將隨時單方面撤軍的?
   
   阮文紹: 有。我曾懷疑。 但那時我仍然極放心並相信我們巨大的盟友。
   
   Spiegel: 也許您當時的信心是對的。基辛格在回憶錄中相當明顯的說道, 尼克松政府不可輕易“ 停止一件關聯至兩個政府,五個同盟國和已經使三萬一千個美國人喪失性命的事務,不會是如扭轉電視台節目那般的簡單行為。”
   顯然美國人想以談判的途徑脫離越南。只在需要的場合之下他們才想單方面撤軍。 在華盛頓與河內談判的期間,您可否曾提出任何的要求 ?
   
   阮文紹: 我們已討厭戰爭和決心以談判的途徑來終止戰爭。我們要求入侵我們國家的侵略者必須撤走。一切則僅僅如此。
   
   Spiegel: 您曾指責1975年南越之崩解主要是由於巴黎協定簽署後,北越仍然可在南方駐軍。您肯定地說自己只接受在談判期間北越軍隊還可留存在南越,一旦協議簽署後,河內必須撤軍。
   但基辛格在其回憶錄中又明確說道, 您心知肚明河內將繼續保留在南方的軍隊, 直至1972年10月底,您仍未反對美國關於此方面的建議。
   
   阮文紹: 那是基辛格極為無水準和荒謬之言, 說我接受北越軍隊留在南方。若正如基辛格所說我一開始便接受,那時他讓我看那份協定草稿,在內並無任何一條關於北越撤軍的條款,我就不需要如此強烈的反對了。
                   我極力捍衛的,從談判初始至終,最關鍵的正是要求河內必須撤軍。我曾清晰的對基辛格公開說,若果不達到那一條款,就沒有簽署之事。
   
                  在多日激烈的爭論後,最後他說:“ 總統閣下,那是不可能的。若可以的,我也辦了。此問題三年前已提出過,但蘇聯不接受。” 我認識到美國政府對蘇聯的要求已作出讓步,那便是我最大的失望。
   
   Spiegel: 也許蘇聯不可另作他事,因為河內不接受南越是另一個國家,而且在一段很長的時間,他們還否認派遣正規軍進入南方。
   
   阮文紹: 我們曾戰鬥逾20年之久並從中學懂了:從來不要相信蘇俄和河內之言。 北越在整個寮國、柬埔寨和南越都有駐軍, 我相信一個盲人都看得出那一點。要想停止戰爭,我們需要正視現實,並非是相信敵人之言。
   
   Spiegel: 您可否對基辛格那樣說嗎?
   
   阮文紹: 當然有,並且也對黑格( Haig )將軍說過。我如此告訴他們:“ 黑格先生,您是將軍,我也是將軍。 您可見過歷史上哪一個和平協議允許侵略者繼續保留軍隊在被侵佔的領土上嗎? 您可以允許蘇聯在美國駐軍,然後您宣布說您已成功與蘇聯達成和平協議了?” 。
   
   Spiegel: 他如何回复?
   
   阮文紹: 他不能回答我。又如何能夠回复呢?那是完全無理之事。 還可說什麼呢。
   
   Spiegel: 可是基辛格在回憶錄有其回复。他寫道, 很難可以迫使河內撤軍,因為他們完全不可以在談判桌上放棄在戰場上並不失去的東西。然而,他還說,巴黎協定有一條款是不准許侵佔。他結論說:“ 北方的力量將自我消耗並漸漸消失。”
   
   阮文紹: 我認為美國政府和尤其是基辛格博士在與共產黨談判時從未抽出教訓,包括1954年法國與越南共產黨以及韓戰的痛苦經驗。他們也從未在關於寮國和柬埔寨的談判上學會什麼,也不掌握如何與共產黨處事和如何理解共產黨的戰略和戰術的問題。
                    即是我們需要返回的問題, 為何代表一個大國政府的代表,又自稱為最傑出的談判家基辛格博士又相信北越軍隊留在南越並不侵佔土地,為何他可以有如此的信心呢 ?
   
   Spiegel: 那麼,基辛格說些什麼呢?
   
   阮文紹: 還可以說什麼呢? 他和美國政府只想確保一事:撤離越南越快越好和保證交還美國戰俘。他們告訴我們,他們希望有一個榮譽的解決方法,但其實他們卻想明哲保身地逃遁。可是他們又不想越南人和整個世界說他們是拋棄我們的罪人。 那是他們的窘境。

 Spiegel: 基辛格寫道,在河內發動的1972年春夏戰役之後, 似乎各方已換了角色。河內突然要求重返回談判桌,而西貢卻又想打到最後一刻,奪取全勝。
   
   
   阮文紹: 完全亂說。 基辛格博士先生理解何為勝利? 北越曾把戰爭帶到南方。我們要求他們撤軍。 那就是勝利?我從未要求北越自認為是南方的戰俘,也從未要求北越作戰爭賠償。 我從未要求北越交出領土。 我從未要求在河內的政府佔留一腳。那麼,基辛格如何理解戰勝和全勝?
   
   Spiegel: 關於北越撤軍的問題,1971年5月31日是個關鍵之日。 基辛格告訴我們,那時,在秘密談判中,美國要求雙方同時撤軍。在回憶錄裡,至少三次基辛格博士寫及不但您早已獲得通知,而且還接受。
   
   阮文紹: 我從未接受單方面撤軍的方案。自從中途島會議後,我常常要求逐步撤軍和雙方均需共同撤軍。 美國已改變立場和以他們經常使用的戰術 --- 以達摩可斯之劍( The Sword of Damocles )揮舞我頭上,設法對我們施壓,例如他們以美國公眾輿論來威脅我,說:“ 您目前在美國的形象極為醜陋!”,或者 “ 國會想減少援助 ” 等等。 他們使用熟悉的適合戰術,對媒體洩露訊息並要求接受既成的事實。
   
   若果我拒絕,輿論將轉向反對我:“ 他要求太多,他將使美國在任何時候都不能撤軍,他將使美國戰俘永遠不可返美。” 如此我就需接受。不是自願,而是勉強。我如何可以反對呢,他們何時都會說:“ 您反對就將斷絕援助。”
   
   Spiegel: 基辛格寫道,在任何形式下的任何一個決定,美方均先徵詢您的意見。
   
   阮文紹: 對, 他們詢問我,但肯定不是來聽我說“ 不 ”,若那只是為了美國的利益而已。 他們更喜歡施壓,並以此方式達到他們幾乎所期望的東西。
   
   Spiegel: 現在基辛格激烈指責1971年的下寮戰役。 他寫道, 您曾贊成該戰役一定需在旱季執行。 那麼最初的設想由誰提出?
   
   阮文紹: 美國人。在此較為久之前, 我們曾有意推行此計劃,但能力有限,不可能我們單方面進行。 當美方提出時,只要是為可以儘早結束戰爭,我們隨時贊同。那戰役由越美軍隊聯合執行並明確指出:我們在寮國作戰,而美方則從越南和從邊界地區協助運輸。
   
   Spiegel: 為何? 因為美國國會禁止美軍入侵寮國領土的法令嗎?
   
   阮文紹: 對。 我相信如此。但亦因為我們沒有足夠的設施,可支援作戰的士兵,並尤其是急救傷兵。 急救只可用直升機,並只有美方才有足夠的直升機。 沒有他們,我們絕不會答應實行在寮國的戰役。
   
   Spiegel: 基辛格寫道, 您的軍隊遇上困難,要求空軍協助,因為似乎沒有說英語的通訊員在場。
   
   阮文紹: 對於空軍的協助,完全沒有任何的問題。 有時沒有我們也不須顧慮;我們可以動用砲兵。 問題是:在戰役初始的三日裡, 美方已損失極多的直升機飛行員。 因此他們猶豫了,在不適合之時飛行和規模不足。 那便形成了越南共和國軍的一個大問題。
   
   Spiegel: 士兵的精神遭到崩潰?
   
   阮文紹: 我們不能將陣亡士兵和傷兵送離戰場。 並非只是士兵的精神,而且還有戰役的進程也遭受影響。
   
   Spiegel: 基辛格提出其他的原因。說他下令各指揮官必須慎重,當朝西進軍時,一旦死亡人數升至三千便停止戰役。基辛格寫道,若果美國早知如此便永遠不會贊成推行此戰役。
   
   阮文紹: 對於一個軍人,事先定下一定數目的傷亡人數是荒謬之事。若果基辛格博士那樣說,那麼他就是個想像力極為豐富之人了。 我們只可有限度朝西邊進軍,而且只可到達直升機可飛抵的地區。基辛格說我們已撤軍,也不向美方通報。如何我們可以撤走一萬名軍人而他們不可知道呢?
   
   Spiegel: 即是說您已經通報他們了嗎?
   
   阮文紹: 噢,當然。讓我告訴您一件事。 那時《 時代 》( Times ) 或《 一週新聞 》( Newsweek )曾登載一幅一個南越士兵正挨緊救援直升機的照片。 下邊寫著:“ 膽怯鬼 ”。 我只發笑。 我覺得他們太過分。不可阻止一個士兵的單獨行為。但報刊卻指責南越士兵膽怯,而且同時掩飾美國直升機飛行員在此戰役中精神欠佳的事實。
   
   Spiegel: 在美國與南越之間引起最爭議的一點是停火的問題。據基辛格回憶錄所述,就在1970年夏季起,美國政府就在實地各戰線上停火的建議已達成共識。基辛格肯定的說,他不僅接受,而且還支持它。
   
   阮文紹: 正是如此,我也認為停火必須是回應促成和平協議的第一步,而且允許我重覆:立即( 停火 ),那我就從未對基辛格說同意。 我說,我們對此事需要極之慎重。在考慮清楚誰將負責監察停火事務之前就不可實行停火,若誰違反了,後果又如何呢,雙方將在何處駐軍等等的問題。
   
   Spiegel: 基辛格寫道: “ 那時,我們仍然認為我們和阮文紹共同合作。” 美方不理解您弄出那些“ 越南人對外國人常使用的躲避戰術 ”來。
   
   阮文紹: 我們是小國,幾乎任何事 ( 物 ) 皆依靠大國盟友,而且還仍然需要盟國提供長期的援助,從來我們都不允許自己使用那些手段。
   
   Spiegel: 當美國撤走後,而允許河內繼續在南方駐軍,肯定您可看到自己在這場戰爭中已是輸數了?
   
   阮文紹: 不一定,若我們繼續獲得美方提供必需的援助,正如美國政府在我們執筆簽署協議那時所答允的承諾。就在簽署時,我也視它為一種欺詐的和平。
   
   可是我們仍相信可以抗衡北越任何形式的侵略。只有兩個理由:我們獲得尼克松總統確實承諾的文字版本說:美國將強烈反應,若北越違反協定。
   
   Spiegel: 即使他從不透露將作出如何的反應。
   
   阮文紹: 第二,我們獲保證將可有足夠必需的軍事和經濟援助來抗衡北越的侵略。 若美國政府誠心守諾,那麼戰爭可能拖延,但南方也將不會被北越吞併。
   
   Spiegel: 在這點上您與基辛格少有共識。他寫道,全局的戰略可能會成功,若美國有足夠的行動面對河內任何違反協議的行為,並繼續為南越提供足夠的援助。 但是,什麼事已發生呢? 基辛格歸咎於水門事件,因為美國總統在那事後失去了威信。 他認為,水門事件應為一切皆崩解的事務負上責任,對嗎?
   
   阮文紹: 十分遺憾,但我不是美國人。我不想在美國人的屋前打掃垃圾。可是,若美國人守諾的話,那就是最好的警示,令北越不繼續侵略,而且戰爭可能將漸漸終止。
   
   Spiegel: 若美國守諾,您認為協定將可以完全成功了嗎?
   
   阮文紹: 我認為如此。
   
   Spiegel: 如此,總言之,巴黎協定也並非是一份劣等協定?
   
   阮文紹: 肯定它不是對我們有利的協定。它欺詐。但它是最後的逃遁之路。 您須如此理解:我們已簽署了,因為我們也已獲取正如我所說的美國政府的承諾,而且那協定還獲得十二個國家和聯合國的公認和保障。
   
   Spiegel: 在回憶錄中,基辛格博士對一些頭號政客的評論相當辛辣。但對於您,他卻寫下最辱人的語句。 雖然高度評價您的 “ 智慧 ”,“ 勇敢 ” 和 “ 文化基礎 ”,但他仍關注您對美國人的反應,使用 “ 無賴態度 ”、“ 唐突 ”、“ 越位踐踏 ” 和 “ 恐怖手段,幾乎達至瘋狂的地步 ”。因此,最後基辛格認識到 “ 越南人常對付在體力上比其還強壯的對手是那種無奈憤怒的手段 ”。 您對此描述有何感想 ?
   
   阮文紹: 我不想回答他。我不想對他下任何的評論。 他可以對我作評:好或歹,如何亦可。我只想說美國和南越之間所發生的問題而已。
   
   Spiegel: 或者您曾做了什麼讓他利用此機來以一種如此輕視的口吻撰寫您?
   
   阮文紹: 可能他曾感到驚訝,因為遇到比他聰明和勇敢的人。可能也因為是一個極度囂張的人的自尊反應。 可能他不可相信越南人在與他對話時又可超越他,他又自視為無比重要的人。
   讓我告訴您一個故事:在中途島時,我覺得很可笑,實在我從未可想像到那些人又如此的惡劣。 我們,包括尼克松先生,基辛格先生,我的助手和我,在中途島上某一海軍指揮官住宅內會晤。尼克松先生坐在一張高椅上。
   
   Spiegel: 正如卓別靈的《 大獨裁者 》片中那樣? 希特勒也坐在一張高椅上可以俯視坐在較低椅上的墨索里尼。
   
   阮文紹: 可是我走進房間內拿出一張高椅,由此我與尼克松平起平坐。在中途島會晤後,我聽到美國朋友複述,基辛格感到極驚訝,因為阮文紹總統是個我行我素的人。
   
   Spiegel: 在回憶錄中,基辛格抱怨說曾被您私下以極為惡劣的手法對待他;他棄約,跑去滑水。尼克松還言之過分。據基辛格所述,尼克松曾稱您為 “ 狗娘養的 ”( son of a bitch ),尼克松說將教訓您知道 “ 何謂殘暴 ”。
   
   阮文紹: 十分遺憾,我不能允許自己回答尼克松那些不雅、粗俗的說話,因為我來自一個禮儀規矩的家庭。
   
   若果我們不接見基辛格博士和斌克( Bunker )大使,簡單的理由就是因為我們準備未足,不可繼續會談。他們曾需要四年的時間,如此,為何又迫我在一小時內馬上回复呢? 也許他們將滿意,若我們只會是唯唯諾諾( vang dạ ) 的人。但是我並非是一個唯唯諾諾的人,而且南越人並非是一個只會是唯唯諾諾的民族,而我們的國會也並非是一個只會是唯唯諾諾的國會。因為我需要向國會徵求意見。
   
   Spiegel: 基辛格博士寫道,您對他的態度主要出自“ 獨特的厭恨心 ”。
   
   阮文紹: 不是。我只是捍衛我國的利益。當然曾有火熱的爭論,但我的態度來自我的愛國精神。
   
   Spiegel: 基辛格寫道,他完全 “ 理解 ” 您的 “ 不可抗拒的環境 ”。 您可有看到任何那種理解的跡象嗎?
   
   阮文紹: 不,我看不到。我只看到惟一的一點,那是來自美國政府的壓力。
   
   Spiegel: 基辛格寫道, 他從未參與討論關於共同主張的會談。 他說您的戰鬥,“ 根據越南的方式:間接、走彎路和使用那些方式令人疲倦而不是使問題透徹明朗些 ”;他說,您 “ 對任何事物都抱怨,但又從未能說出故事的主題。”
   
   阮文紹: 請假設您處於我的處境:在初起時我便接受美國政府與河內舉行秘密會談。基辛格說也將經常對我通報談判進程。對,實際上我獲得通知,但只是那些他想告訴你的。 但我仍相信我的盟友將從不會欺騙我們,從來不越過我去談判和秘密地出賣我的國家。
   
   您們可以想像:在1972年10月前往河內只僅有的4日前,他才交給我一份後來成為巴黎協定版本的英文草案。我們從這英文本中,逐點逐點審閱。
   而且那草案本並非由南越與美國擬寫,而是由河內與美國草擬。您們可以想像那是什麼的嗎? 理應首先美國與我們在協定各條款上達成共識,繼之,若北越有所提出其他建議,基辛格就回來與我們討論。可是他並非如此做。

 代之, 他與北越草擬各已協商了的條款,然後才交給我們一份英文本。您們可以想像我的感受如何,當手拿著一份將決定我國民族命運的和平協定,最甚的是,難道不發愁當看到它不是我們自己語言的版本?
   
   Spiegel: 但是最後您也獲取一份越文版?
   
   阮文紹: 我們堅決要求一份越文版,堅持到底。直至最後一分鐘他才勉強答應。之後我們發現許多設有陷阱之點。我問斌克大使和基辛格,是誰草擬越文本。他們說: 一個在美國的國際語言學院( International Linguistics College ),語言能力高超的美國人與河內方面的人共同草擬。 可是,一個美國人的越文能力又如何理解和寫作比得上越南人呢?一個美國人又如何能夠以越語對付北越共產黨比得上我們呢? 如此的盟友是真誠和忠實的嗎?
   
   Spiegel: 一些美國高級官員自我認為,實際上,基辛格只可努力達到在一段可行的時間內使美國撤軍和必然的南越會走向崩解。在其回憶錄中,基辛格反駁那個觀點。 您認為如何?
   
   阮文紹 : 不管美國人說什麼,我相信美國政府的最終目的是在南越實現聯合政府。
   
   Spiegel: 但是基辛格提出一連串的觀點說明並非如此。
   
   阮文紹 : 美國政府設法對我們施壓接受。 可使他們榮譽地逃脫出所謂的 “ 榮譽的名義 ”。 可使他們在美國宣布:“ 我們撤軍回國,我們保證美軍戰俘可釋放。” 在外國,美國亦可說:“ 我們已為南越帶來和平。現在一切的事將由南越人民決定。若果聯合政府變成由共產黨支配的政府,那是他們的問題。我們已達到一種具有榮譽的解決方法。”
   
   Spiegel: 基辛格如此寫道:“ 我們在各次談判中所遵守的原則是: 美國並不背叛盟友。”
   
   阮文紹 : 您觀看南越、柬埔寨和整體印度支那目前的狀況就明白了。當與美國政府的代表爭論和平協定時,我們常有的印象是他們並非不只是扮演,還實際上已為魔鬼辯護。
   
   Spiegel: 您可否有想過一點,例如對美國人感恩,因為他們曾為貴國付出貢獻? 在回憶錄中,基辛格寫道:“ 承認他人的貢獻並非是越南人的特徵。”
   
   阮文紹 :( 笑 ): 關於基辛格在其書中所寫的,我認為只有一個頭腦混亂、一個性格放蕩不羈的人才可以如此想像寫出來。在其書中,他還表示害怕越南人將對留下的美國人報仇,在華盛頓放棄我們之後。我們從未做那些事,永遠不做和永遠不。
   
   Spiegel: 個人而言,您對他們可有一點感恩的嗎?
   
   阮文紹 : 真心的說:若果美國政府不背叛,不在我們的背後插上一刀,越南人民永遠對他們感恩。一次,在我們對協定版本的極激烈爭論後,我們政府的一些成員說,若基辛格對南越有貢獻正如他對北越的那樣就麼幸運啊。 我告訴他們: 若他與河內協商達成一個真正的和平,南越就為他立像,正如在南韓的麥亞瑟 ( MacArthur ) 像那樣。可是,十分遺憾,事實並非如此。
   
   觀看那種和平之後的結果: 改造集中營、飢荒、拷問審查、成千上萬的船民在海上逃命,以及在柬埔寨發生一場更殘暴、系統性和計劃性的種族滅絕行動,我想最好美國人應該自我評價有關尼克松先生和基辛格先生為南越帶來的後果。基辛格沒有什麼為他所達成的和平而值得自豪。那是一種墓地上的和平。
   
   Spiegel: 謝謝阮文紹先生為我們作這次訪問。
   
   
   全文完
   
   
   嶺南遺民譯

   
   2015年5月27日
   
   原文源自《 Der Spiegel 》雜誌,1979年第50期, 《 Die Amerikaner haben uns verraten 》。訪問者:Engel, Johannes K., Lohfeldt, Heinz P。
   
   本中譯版譯自由范氏懷( Phạm Thị Hoài ) 譯的越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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