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黃沙海戰之虛與實
作者:貝爾-海頓 ( Bill Hayton )
寄自緬甸納披都( Naypyidaw, Myanmar )
2014年2月2日
值紀念1974年1月19日黃沙海戰四十週年,越南的各報刊曾登載多篇關於這場海戰和讚揚越南共和國軍在戰鬥中所體現的勇敢。 但是,也有少數文章討論這場戰鬥的真相。

HQ-10“日禱”( Nhựt Tảo)號護衛艦
幾十年來,戰事的真相一直被封鎖,但最近幾位前軍人曾撰寫或複述其經歷。 美國政府也解密了一些重要資料。 匯集這些資訊,它告訴我們這些個人英雄因為作戰計劃差、領導不力和在雙方力量不對稱的狀況下等原因導致失敗的故事。
1974年1月, 那是南越處於最困難的時期。 美軍撤離越南後, 停火令已頒布,西貢政權在經濟幾乎癱瘓的狀況下需要面對各地仍發生的戰鬥。距離峴港350海浬的幾個島嶼所發生之事件並非是西貢的第一優先要做的事。 駐守在黃沙群島的士兵也沒有足夠的資源和正確的戰略可作自衛。1月14日是週一,越南共和國的一艘軍艦發現中國海軍的兩艘艦船在靠近由南越佔守屬黃沙群島月鐮群島( Nhóm Lưỡi Liềm; 英文:Cresent group;中文:永樂群島。譯者註 )的友日島( đảo Hữu Nhật;英文:Robert Island; 中文:甘泉島。譯者註 )正在拋錨。只慣於在陸地駐守,越南共和國軍突然面對一場海上戰鬥的危機。 就在翌日,1月15日, 阮文昭總統曾親身抵峴港海軍營地探望。 同日,查利-斯葛( Jerry Scott )從美國領事館向好朋友 、第一海軍區副提督胡文奇話( Hồ Văn Kỳ Thoại,音譯。提督、都督是南越海軍使用的軍階稱謂,等同法文 Contre-amiral、英文Rear Admiral 。譯者註 )建議允許其部下一名人士佐拉特-科斯( Gerald Kosh 。此美國人也是戰俘,在戰事中被中共捕捉。譯者註 )可隨船前往黃沙。
胡副提督很快便答應,科斯隨後也登上了HQ-16號護衛艦。這是1970年代美國交下越南共和國七艘巡邏使用的護衛艦之一。雖然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所製造的艦艇, 但這類艦也設有多口最大直徑至5英寸(127mm)之座炮,它也是越南共和國海軍最好的軍事裝備。 科斯後來曾撰寫一份關於這場海戰的長篇報告,目前已公開。

中國漁船改裝成為的武裝船隻

越南再重現失去黃沙的議論
第三天,1月16日, HQ-16號護衛艦運載16名越南共和國海軍陸戰隊隊員登上友日島,但中國軍已經登上維夢島( đảo Duy Mộng;英文 Drummond Island;中文:晉卿島。譯者註 )和光和島 ( đảo Quang Hòa ;英文:Duncan Island; 中方稱琛航島。譯者註 ),附近也留守一些軍事船隻作援。 這些資訊均被緊急向峴港通報。
在指揮所內曾出現驚惶的現象。越南共和國海軍中最高級的第三人、海軍副參謀長杜檢( Đỗ Kiểm )建議應該作出迅速和堅決的反應。 “ 如果我們現在馬上行動,也可能奪回海島。” 杜先生回憶他曾對海軍司令提督陳文滑( Trần Văn Chơn )說了上述的話。 杜先生說,陳文佔那時並不採取行動,反而要求提交越南對那些海島擁有主權的歷史證據資料。 幾個小時後, 杜先生在海軍圖書館找出豐富的各種資料。
1月17日, 十五名海軍陸戰隊隊員登上光映島 ( đảo Quang Ảnh ; 英文:Money Island;中文:金銀島。譯者註 )。 月鐮群島的七個島,那時越南共和國佔領三個,中國軍手上有二。 隨後三艘護衛艦也匆忙調往黃沙: 編號HQ-5 ( 前美軍的海上巡邏護衛艦 )、 HQ-4 ( 前美軍USS Forster 驅逐艦,裝備三英寸口徑炮 ) 和HQ-10 ( 美國 USS Serene 掃雷艇,改裝為巡邏艇 )。
1月18日早上, 上述四艘艦全部抵達黃沙。 總指揮何文鄂( Hà Văn Ngạc,音譯 )為展示武裝力量,決定讓海軍陸戰隊登陸光和島。 但獲識兩艘增援的中國艦艇已調抵該島, 何文岳被迫取消計劃。中國軍贏了第一回合。
週六晚,何文鄂收到來自峴港的一封密電。 一項極為奇異的命令:和平式地重佔領光和島。何先生決定下令明日1月19日登陸。 8點29分,當海軍陸戰隊隊員登陸時,遭到中國軍開火,使一名越南共和國軍喪命。另一軍人竭力搶回隊友的屍體時被擊斃。越南共和國海軍陸戰隊被迫撤退。
何文鄂聯繫上級,等候下一步行動的命令。 在西貢,越南共和國海軍總部駐地內,杜檢跑去找陳文滑。陳不在。一名助理說陳先生已去機場,準備飛往峴港。 杜先生打電話找陳的副手( 在峴港 )。 他也不在,接電話的人說他已前往機場迎接陳先生了。 在黃沙命悬一線千鈞之際,兩位最高海軍領導人卻全都找不到。最終,杜先生一人下令:開槍戰鬥。
10點29分, 在兩名海軍陸戰隊人員陣亡後的兩小時,越南的四艘艦艇向中方的六艘艦開火。
不幸,HQ-4號艦出現故障,很快就被中國兩艦艇的砲彈擊中。HQ-5向中國艇開火並擊中對方,嚴重破毀,但最終HQ-5號也被中彈。15分鐘後,HQ-5又無意中碰撞了HQ-16, 後者斷失電源和艦艇傾斜20度。 之後HQ-5被中彈, 炮座和無線電系統被毀壞。 最終, 艦隊中最小的HQ-10遭中國軍隊的火箭炮彈擊中,指揮台被毀,艦長喪命。
大約在一個小時內, 儘管中國的兩艘艦船被嚴重擊毀, 越南共和國的艦隊幾乎失去了戰鬥能力。 HQ-10艦被沉海,其餘的緩慢地駛回峴港。
客觀的評價,這海戰對南越來說是一場災難,雖然這些軍人返回後獲英雄凱旋式的迎接。
南越的傳媒覆述越南共和國海軍曾擊沉中國兩艘艦並阻止了比南越海軍力量強幾倍的中國侵略軍。 編造的戰事就像充斥神話色彩的故事,剛好也適用於來迎接農曆新年。但實際上, 那是一場災難。
嶺南遺民譯
2014年2月5日
作者簡介:
貝爾-海頓 ( Bill Hayton )先生系BBC 記者; 所撰寫關於越南的著作有:《 越南:冉昇之龍 》( Vietnam: Rising Dragon ,2010年 )和將於今年由耶魯大學出版的《 南中國海:危險的根源 》( The South China Sea - Dangerous Ground )。
作者:武貴浩然( Vũ Quí Hạo Nhiên )
寄自加州小西貢( Little Saigon, California ), 2013年12月30日
四十年前,中國攻戰黃沙群島( 帕拉賽爾群島 [ Paracels Islands ],即中方稱的西沙群島;越方稱黃沙群島 [ Quần đảo Hoàng Sa ] 。本文作者使用越方稱謂,故按原文,採用黃沙群島詞組。譯者註 ) ,擊退島上越南共和國駐守的海軍力量並從此佔領該群島。
這場海戰持續不足兩日,最終中國佔領和全部控制了這群島。

CIA的電函顯示美國關注該事件的進展和北越的反應
受到巴黎協議的限制,當時位於太平洋上的美國第七艦隊對這次海戰並沒作任何干涉; 可是這並不是說美國對此事漠然。 已解密的美國中央情報局文件顯示他們緊密注視這場戰事並每日將事態的進展向美國總統報告。
不是在1973年美國才關注黃沙群島的事態進展。幾乎所有中國與該群島有關的事件皆被CIA作記錄記載,包括1958年中國宣布12海哩的九段線海域。
《 中央情報訊息 》( Central Intelligence Bulletin,縮寫 CIB )以概要的方式記載了這段新聞。CIB是美國中央情報局向總統和各高級官員呈報每日情報訊息的報告文件。
中國加強活動
1971年6月16日, CIB登載了北京加強在黃沙群島活動的報導:
“ 海軍蛙人團從海南島的榆林出發,並經常來到黃沙群島,特別是登上該群島中最大島嶼之一的 Woody Island ( 中方稱永興島; 越方稱富林島 [ Đảo Phú Lam ]。譯者註 )。保護這些船隻主要是驅逐艦,屬中國南海艦隊最大的戰艦。”
CIB 報導中國 “ 正在 Woody Island ( 富林島 ) 上建造一個碼頭,挖鑿一條運河,建築一道橋和多座新樓房。”

越南共和國海軍參與黃沙海戰的 “ 日禱號 ” ( Nhạt Tảo ) 戰艦
該段訊息指出,在多國為黃沙群島爭執的狀態下,這類島上建築的活動加強中國為其爭奪主權的條件。
CIA的文件也認為中國多年來曾在富林島上各設立一廣播站和觀察站,中國漁民也利用黃沙群島作躲避颱風處和在島上採集燕窩。
至1974年1月,中國和越南共和國在黃沙群島發生戰事。
注寫為1月18日( 華盛頓時間,即越南時間為1月17日 )的新聞報導說 “ 中國和南越可能在1月16日曾發生過交戰,因為中國已佔領了 Robert Island ( 羅博島; 越南稱有日島 [ đảo Hữu Nhạt ];中國稱甘泉島。譯者註 )。
西貢( 意指西貢的CIA )報告說,當中國軍隊在島上建設屋棚和插上紅旗時,南越士兵向他們開火。南越也承認中國軍隊也曾登陸 Crescent Group ( 半月群礁;越方稱為月鐮組島 [ Nhóm Lưỡi Liềm ] ;中方稱為永樂環礁。譯者註 )組島其中的兩個島。
該報導認為,在交戰之前, 雙方唯一一次的衝突是在1959年,越南共和國軍在月鐮組島上拘捕了一些中國漁民並在幾日後便釋放他們。
翌日,1月19日,CIB 再報導 “ 中國和南越的軍事力量在黃沙群島的另一稱為 Duncan Island( 越方稱光和島 [ đảo Quang Hòa ];中方稱琛航島。譯者註 )上交戰。 這次報導指出,未經證實,據說有74名南越海軍陸戰隊隊員登陸島上並 “ 被中國兩連的士兵包圍 ”。
“ 南越當局報導說,三名海軍陸戰隊隊員死亡和二人受傷,目前士兵已撤離島上。”
1月21日的訊息扼要地報導整體戰事說:“ 中國和南越的軍隊在昨天( 即1月19日 )連續第二日交戰, 中國佔領並控制了整個黃沙群島。”
這份訊息同時還登載黃沙群島地圖,並摘錄 “ 南越政府的聲明 ”:
“ 中國在昨天早上空襲後並跟著登陸了 Pattle ( 越方稱黃沙島;中方稱珊瑚島。譯者註 ), Money ( 越方稱光映島 [ Đảo Quang Ảnh ];中方稱金銀島。譯者註 )和 Robert( 越南稱有日島;中方稱甘泉島。譯者註 )各島嶼。 西貢的海、空軍武裝力量獲令撤離出這區域,南越方面在島上遺留下一些兵士。 這些遺留人士中有一名美國人的聯絡軍官,屬軍事隨員( 英文:Defense Attaché Office , 縮寫 DAO。譯者註 )。
其他的資料顯示,這名軍官當時已退伍,只是DAO內的文職人士,名喚佐拉特-庫斯( Gerald Kosh )。後來他曾向美國步兵部門呈交報告,詳細記載整個戰事的經歷。
“ 直至最近,南越方面只在黃沙島上維持駐兵。 西貢兵士在各鄰近島上出現可能刺激了北京,使它出動軍事行動。”
CIB在1月29日還報導了中國開始釋放戰俘。 第一次釋放有佐拉特-庫斯和五名受傷的南越軍人。 這些人將於1月31日在香港邊界獲交還給國際紅十字會接收。
美國中央情報局也關注到另一個細節:一名南越軍官對《 華盛頓郵報 》( Washington Post )記者說,海戰發生的幾日前,越南共和國觀察到蘇聯的戰艦曾在該海域遊戈。
這段報導令CIA 需要再次查證,並要求CIA的行動指揮中心( Operation Center )須向白宮的“ 形勢報告辦公室 ” ( Situation Room )致電函回复報告。
1月23日的電函否認這道訊息並寫述 :“ 自去年11月之後,除了一艘商船、一艘驅逐艦和三艘潛艇橫過南中國海前往印度洋之外,沒有任何一艘蘇聯的戰艦駛近帕拉賽爾群島的海域。 ”
蘇聯擔憂中國的行動
“ 蘇聯海軍對帕拉賽爾群島的海戰事件不表示特別的關注:蘇聯的船隻停航在南中國海上為了收集情報,只跟踪在菲律賓蘇碧灣( Subic Bay )美國海軍基地的活動,而不是帕拉賽爾群島的戰事。”

美國人在地圖上標記中國在帕拉賽爾群島上的活動。
美國中央情報局記載了越南共和國和中國皆對帕拉賽爾群島宣稱為其主權之詞句,同時也報導了一份註為1月21日的電函說,北越面對這場海戰感到 “ 不知所措 ”。
該電函引自法國的報刊報導說,來自河內 “ 官方來源 ”( authorized sources )表示維護主權領土是一個國家的 “ 神聖任務 ”, 但同時也認為 “ 兩個鄰近國家的領土和邊界的爭端極其複雜,需要慎重和詳細考查。”
相反,蘇聯毫不猶豫的利用這場海戰來醜化中國。
1974年3月21日的CIB 報導認為:“ 莫斯科的宣傳機器曾利用帕拉賽爾群島事件和中國支持緬甸的反政府叛軍之事來增加南亞和東南亞國家對中國的疑慮。”
“ 莫斯科可能也擔憂中國佔領帕拉賽爾群島成為北京和華盛頓之間默契的一項證據。”
嶺南遺民譯
2014年1月6日
資料來源:BBC 英國廣播電台

2007年中國舉辦的紀念會;中方在1979年戰爭的軍人死亡人數達二萬六千
越南將籌辦黃沙海戰40週年和越中邊界戰爭35週年的紀念會,但 “ 不須挖深和觸動各事件使致影響雙方的關係 ”。 一位越南歷史學者如是說。
另一位在巴黎的越裔學者認為,事情還需要看河內當局內部各派的較量後而定。
此時此刻,越南仍然繼續關注一些人稱為來自中國的安全 “ 威脅 ”,而習近平目前在南中國海和區域方面上的政策還未有顯著的改變。
2014年1月6日, 原越共中央委員會隸屬下的中央理論委員會成員之一的歷史學教授武明江 ( Vũ Minh Giang )先生對BBC 說將舉辦各週年紀念會。
" 我認為肯定會舉辦。 因為至少在我們的史學界常提出的觀點是,不管那些事件對哪一方有利或不利, 那是歷史事件,而尤其是它觸動到我認為是神聖的情感方面,具有民族的性質的一面。對越南人而言,那個年代已被肯定,那就不應該忘卻它。"
據武明江先生所說, 越南歷史學會將舉辦為1979年2月17日北方邊界戰爭的週年紀念會,因為它已是 “ 歷史事件而不能忘卻的 ”。 然而,在越中關係裡已被肯定的,評價為 “ 歷史事件 ” 了, 但這位歷史學者也只稱這一場為( 中國 )“ 進攻 ” ( 越南 )的戰爭,而不是 “ 侵略的戰爭 ”,有別於多年來越南報刊所使用的稱謂。
他說:" 歷史事實的是,1979年2月17日,中國軍隊曾進攻越南,越南軍民曾奮起,以軍事力量回應和反抗那場進攻。 那是一場被視為保衛祖國領土和主權的奮起。
“ 搭橋和填塞洞穴 ”
武明江先生還把1970年代中越之間的各次領土和海島衝突的事件視為雙方關係中的“ 洞穴 ” 和 “ 痕跡 ”。他提出了一種處理問題的方式,還自稱此為 “ 科學 ” 和 “ 正確 ”。

越中邊界戰爭留下不多歷史照片
" 作為一個科學研究者, 那被視為中越關係歷史中的一個洞穴和痕跡,如何處理這個洞穴和痕跡,我認為需要一種合適和科學的態度。 合適當就是需要對它作為歷史事件看待,另一種說法,就是不可以填塞那個洞穴;那個洞穴依然存在,不可填塞,因為填塞了就是掩飾歷史。那就不對。”
“ 但是,又不應該把它挖大,即是說不能渲染歷史, 製造仇恨,製造新的挑釁和衝擊。 我認為那是不應做。”
根據這位歷史學者,應該使用一種方法,他稱為 “ 搭橋 ” 來跨過這個鴻溝。
他說:" 無論如何,越南和中國也是領土互相連接的兩個國家,如何處理那個沒有什麼良好印象的歷史事件仍然會留下在兩國關係中一些不好的影響。因此,也許兩國政府應該以搭橋的方式來處理那個洞穴。”
“ 即是說,那個洞穴是什麼就說什麼, 或者用科學的語言就是尊重史實, 不挖大它,不填塞它, 在實際的關係上, 不因它而造成阻力, 但也不應忘記它。”
這位歷史學者還談及1974年1月17日之黃沙海戰:
" 1974年,中國軍隊強行佔領黃沙群島的各個島嶼也是歷史事件,也是史實……。1974年那時, 顯然,在各島嶼上駐守的力量是越南共和國的軍事力量正在執行主權的行動。”
“ 中國軍隊已從越南共和國兵士的手上奪去各島嶼並佔領它。那是歷史事實。但是,以多大的方式紀念,我認為還需要視政治的氣候而定。”
“ 一般而言,歷史事件,對它的尊重和舉辦多大程度的紀念會又附屬於極多有所關聯的問題,我們習慣上稱它為政治。”
當記者問及值黃沙海戰事件四十週年紀念之際,現時的越南當局應否公開追認受到中國海軍進攻和佔領而戰鬥保衛島嶼犧牲的越南共和國軍人為烈士。武明江教授說出了其觀點:
“ 那些為保衛海島而戰的人,我認為,從民族的角度上, 在那時和在那事件中,他們是為越南國家疆土而犧牲的人, 那麼他們就極值得敬重。”
“ 應否追認為烈士呢?”

魏文拓( Ngụy Văn Thà )先生是1974年1月黃沙海戰中陣亡的越南共和國士兵之一
可是,武先生認為越南當局將遇到在政策方面上的阻礙,因為承認和使用 “ 烈士 ” 的名義給予在黃沙海戰中犧牲的前西貢政府的士兵。
這位歷史學者說:“ 還有嘉許什麼的榮譽,我認為那是關連到諸多因素的問題,例如政策的問題,政策又關連到其他的問題;但在尊重歷史和客觀的眼光下,我認為那些人很值得敬重。”
也是在2014年1月6日, 曾在法國巴黎索邦尼大學高等研究實踐學院 ( école Pratique des Hautes études, Sorbonne Université, Paris ) 教授印度支那半島歷史和文化語言的歷史學者阮世英 ( Nguyễn Thế Anh ) 對BBC記者訪問談及越南應否籌辦1974年和1979年兩次戰爭紀念的可能性。
阮世英先生說: " 我認為是否舉辦紀念會或以何種的規模紀念應視越南政府和共產黨內部各派的主張傾向哪一方而定。”
“ 不久前他們隆重地舉辦西南邊界戰爭的各個紀念會,尤其是越南軍隊干涉入柬埔寨,推翻波爾布特滅絕種族的赤柬政權的紀念會,柬埔寨的兩個領導人洪森總理和國會主席韓森林曾訪越以示感恩。”
“ 如此可看到越南難以避開不應該紀念黃沙海戰四十週年和與中國的北方邊界戰爭三十五週。但是,他們將須要謹慎,如何做到不須令中國不悅,不令與中國的關係緊張又可以滿足國內人民紀念各事件的要求…...。"
“ 對於應否追認在黃沙海戰中犧牲的人是烈士,我認為應該。因為他們實際上是為保衛祖國而犧牲,而且諸多的越南報刊,例如《 青年報 》( Báo Thanh Niên )不久前也更公開地提及他們犧牲的事蹟。 ”
已退休的阮世英教授在法國為BBC 作了上述訪問。
河內當局過去一直禁止媒體登載有關黃沙海戰內容的文章和民眾自行籌辦紀念上述兩事件的活動。
嶺南遺民
2014年1月8日
資料來源:BBC 英國廣播電台
作者:黃越 ( Hoàng Việt )
編者按:
籍中國攻佔黃沙群島( 即中國稱的西沙群島 )四十週年紀念日之際, 越南的一些“ 邊緣 ”報刊曾登載多篇重述和評論當年海戰的文章。 大部分的文章對在這場雙方不平衡軍事力量的戰鬥中倒身下去的越南共和國士兵給予贊頌的詞語, 其中還提出應該表彰追認他們為烈士的意見。
可以說, 與幾年前相比, 有關連到東海問題的文章,越南官方媒體只敢使用“ 外國 ”、“ 陌生船隻 ”的字眼喻指中國, 而現在,如此的改變值得關注。 在一個如越南這樣嚴格審查的國家, 這個改變的行為肯定獲得河內當局開放綠燈。
以下的譯文是上述文章的其中之一篇。
即使中國佔領了整個黃沙群島,但國際社會仍然並不承認中國對它擁有主權。由此,實際上,黃沙群島仍是處於領土爭端的地區之一。
2014年是標誌整個黃沙群島被失去四十週年紀念的年份。這個群島處於東海上的一個重要位置,曾是在越南共和國管治下的島嶼而被中華人民共和國奪取去。 從那時起至今,東海從未是一片安寧, 從東海至華東海( 即中國稱的東海。譯者註 )上連續不斷地發生了衝突事件,使不少人聯想現時的東亞區域處於一個火藥桶之上。
為何中國在1974年使用武力去攻佔黃沙群島呢 ? 它仍然是一個可有不同答案的問題。 查根究因和學習歷史常常是為預測未來的一種方法。這篇文章是找尋和分析1974年中國攻佔黃沙群島的因由和目的。

1974年黃沙海戰的戰火
為何一些國家在領土爭端中使用軍事力量?
在分析一個國家在領土爭端中使用武力的因由和形勢時,諸多學者認為那是因為該國在爭端中處於弱勢。 由於弱勢,故此它使該國感到在解決爭端中“ 討價還價之力 ” ( bargaining power ) 對其不利。
美國麻省理工學院 ( Massachusetts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 政治學副教授泰勒-菲瓦勒( Taylor Fravel )為有利的 “ 討價還價之力 ” 定義為:1、 在領土爭端中該國實際佔領的面積;2、在爭執地區上該國與對方軍事力量的對比。
當一個國家看到在爭端中對方的勢力日愈增加,同時間本身其勢力又日愈消減的話,那麼,極大可能的是這個國家將使用軍事手段來恢復其勢力。 甚至,為增強其勢,它還可能會使用軍事手段奪取全部爭端地區。
中國佔領黃沙的目的
1949年,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時,它對東海上的四個群島和暗礁都只極少佔領,也正如它不能佔領台灣島的一樣。那時中國需要應付各種的挑戰,譬如美國支持的國民黨政府,東海和華東海上的其他島嶼等等的問題。
1951年,中國曾正式提出擁有黃沙和長沙兩個群島的主權政策, 但遭到多國的反對。 然而, 後來1974年,中國決定使用武力佔領全部黃沙群島。
中國使用武力當在爭端中其勢力正被消減的背景:1、越南共和國軍隊曾積極擴展在黃沙群島上的活動;2、 當日愈清晰認識到海洋的各種利益,尤其是氣油資源,而當時1970年代世界正進入一場石油危機。
黃沙群島包括兩組島嶼:西南方的月鐮群島( Nhóm Lưỡi Liềm; 英文:Cresent group;中文:永樂群島。譯者註 )和東北方的安永群島 ( nhóm An Vĩnh; 英文:Amphitrite Group; 中文:安德群島。譯者註 )。1956年,中國軍隊曾佔領屬安永組島的富林島( đảo Phú Lam ;英文:Woody Island;中文:永興島。譯者註 )。在這之前,法國軍隊曾佔領屬月鐮組島的黃沙島( đảo Hoàng Sa ;英文:Pattle Island;中文:珊瑚島。譯者註 ),後來至1956年,越南共和國軍隊接替法國人控制了這個島。
當中國看到這個海域的利益時,也決定奪取全體黃沙群島島嶼的控制權,因為,大約在1950年代中期,中國的商船曾需要繞過月鐮群島海域而航。 1959年, 越南共和國軍隊曾加強對各島嶼的監控,中國漁民需要遠離這些島嶼。
然而,以各方各自管治其已佔領的島嶼和鄰近海域的主張,越南共和國在安永群島海域裡的中國漁民沒有使用任何威脅的行動,但是,越南共和國的活動已減退了中國的勢力。因此,中國使用軍事力量作為在該海域上恢復其勢力和利益的一種手段。
1970年代初期, 東海中的各種資源利益被視為極其重要,尤其是在各方爭端的海域。
1970年, 菲律賓完成在長沙群島( 即中國稱的南沙群島。譯者註 )周圍各島嶼的地質考察,並在1971年開始進行勘探氣油。與此同時,越南共和國也開始展拓海洋氣油資源的工程,至1973年7月,在被認為東海上擁有最多氣油資源的海域中,西貢政府曾簽署八份開拓石油的合同。 1973年1月和3月, 越南共和國也批準在月鐮群島附近海域進行地質考察的工作。
1973年12月,越南民主共和國也公佈處於黃沙群島北部的北部灣海上勘探氣油的展望報告。
由於人們日愈認識到這些島嶼的海洋經濟價值,周邊國家開始改變黃沙和長沙群島的控制狀況,而中國在那處完全沒有任何的控制權。為鞏固其勢力,菲律賓從1970年至71年期間佔領了長沙群島的五個島嶼。 此是菲律賓在領土爭端中首次獲取的島嶼控制權。
1973年9月, 越南共和國宣布將長沙群島併入福綏省( tỉnh Phước Tuy )的行政管理區。 各國的各次行動在不足三年的時間已把中國推進爭執中不利的位置上。
為了回應上述的行動,中國決定擴展在其他國家少有駐守海軍力量的島嶼上的勢力。特別是,1972年初毛澤東與尼克松的歷史會晤後,和1973年巴黎協議美軍撤離越南之後,北京曾意識到一個新的可能性:若強行佔領由越南共和國管治的各個島嶼, 美國海軍將不加予干涉的可能。
從1973年起,中國動用其漁民,增加他們在月鐮群島海域的活動。1974年1月9日, 中國漁民們從有日島( đảo Hữu Nhật ; 英文:Robert Island;中文:甘泉島。譯者註 )出發,緊迫近由越南共和國軍隊駐守的黃沙島( đảo Hoàng Sa;Pattle Island;中文:珊瑚島。譯者註 )附近。1月11日, 中國外長公開挑戰越南共和國1979年9月的聲明。
1974年1月中旬,造成衝突的形勢變得更為緊張。 在北京發出的各個聲明後,西貢增加遣派多艘戰艦往月鐮群島,驅趕中國漁民離開此海域。 由此,導致了1974年1月19、20日的衝突事件,從此,中國以軍事力量奪取了在全部黃沙群島的控制權。
結語
以加強對其有利勢力為目的,這是最清晰的原因說明為何和何時中國對其他國家使用武力解決領土爭端。以黃沙事件為例,我們看到當中國的勢力被消減,中國便作出判斷和採取行動,尤其是當對方不夠強大或中國在爭端中極少或幾乎無控制的領土之上,中國將設法出手。
然而,即使中國佔領了整個黃沙群島,但國際社會仍然並不承認中國對它擁有主權。由此,實際上,黃沙群島仍然是處於領土爭端的地區。 要解決這樣的爭執, 各方應該遵守領土爭端的國際法中的各項準則。
1974年所發生的衝突事件不僅是越南以犧牲血肉換來的一個歷史經驗,而且還是與這個野心十足的現今中國有著領土和島嶼爭端的全體其他國家的經驗。
嶺南遺民譯
2014年1月10日
資料來源: 越南網 Vietnamnet

越中邊界戰爭越南軍人紀念碑(殘塊)
值中國對越戰爭三十五週年來臨之際,中國的媒體至今仍然是一致沉默。北京稱這場戰爭為 “ 自衛反擊戰 ”,越南則稱為 “ 侵略戰爭 ”。
1979年2月17日,遵從前中國領袖鄧小平 “ 教訓越南 ” 的指令, 中國軍隊對越南北方多處發動攻擊,一場對越的侵略戰役。
但是,那場戰爭也三十五年了,至今為止,中國的官方媒體仍然對此事件未發出一聲。甚至是被視為民族主義和好戰的《 環球時報 》或《 鐵血 》軍事網站仍未見有任何的動靜。
BBC所收到的消息說, 這 “ 可能是中國共產黨的決定。”
而此期間,越南的電子網報《 VN EXPRESS 》則在2月14日早上登載了一篇題為《 北方邊界戰爭35週年 》( 35 Năm Cuộc Chiến Biên Giới Phía Bắc );而同一日,《 石油時代 》( PetroTimes )報也登載幾篇關於1979年戰爭的文章,其中之一的標題為《 1979年:不可忘記的戰爭 》( 1979 - Cuộc Chiến Không Thể Lãng Quên )。
在前一日,另一份電子網報《 壹世界 》( Một Thế Giới )也發表談及1979年邊界戰爭的文章,但在幾個小時後被刪除。 負責宣傳部門的越南官員否認與此有關。
“ 邀請習近平參與 ”
BBC中文組記者葉靜思( Diệp Tĩnh Tư, 音譯 )說,直至2月14日週六中午為止, 只看到被視為中共在香港的報刊《 明報 》才發表一篇內容談及與1979年戰爭有關的文章。
文章說道,對越戰爭的中國舊軍人會預備在廣西憑祥舉辦紀念 “ 自衛戰 ” 三十五週年的集會。
該會呼籲全體舊兵穿上軍裝,參加在中越邊界的友誼關附近舉辦的紀念會。
據明報所述,當局十分關注這些活動並已出手制止。
不知道集會活動可否預期舉行。 去年中國各地的舊兵曾舉辦相當規模的紀念會。
中國舊軍人會宣稱,雖然中國兵士在戰爭中很多人失去了生命,但 “ 中國從未正式舉辦紀念會。” 他們也宣稱這些活動是 “ 發揮愛國精神 ” 和 “ 懷念中國戰士的犧牲。”

中國舊軍人曾多次遊行,爭取其應有的權利。
集會組織人表示希望邀請習近平主席及夫人到場參與。 在戰爭期間,習近平是中央軍委辦公室書記和傳聞他曾到陣地視察,而唱歌出身的彭麗媛曾為軍人慰勞演出。
1979年的邊界戰爭持續至3月18日中國軍隊才撤離越南。
越方曾宣稱中國 出動六十萬兵士參與邊界戰爭,而中方說只有三十至四十萬人。中方宣稱越南士兵死傷人數約為五至七萬,中國士兵則約是二萬人。
據越方一項消息說殲滅了逾三萬中國兵。
美國《 時代週刊 》( TIMES )報導死亡人數則相當差異:至少有二萬中國軍人喪命,而越南軍人的死亡人數卻只不到一萬人。
中國舊軍人曾多次集會遊行,要求改變目前政府對舊軍人的待遇制度。
越南報刊的報導
在這場戰爭中,成千名越南平民遭到傷亡,但沒有正式的統計數字公佈。
越南報刊的文章都略述三十日戰爭的過程,但文章在開始部分講述從七十年代初起越中關係破裂的背景。
文章 說,雖然之前曾聽聞中國說懲罰的報告,但“ 中國的進攻,對於越南和整個世界都感到驚訝。”
文章指出:“ 北方邊界戰爭,因諸多理由,在一段長時間曾甚少提及”。
越南的其他大報如《 年輕人 》( Tuổi Trẻ )或 《 青年報 》( Thanh Niên ) 仍然未見登載一篇涉及1979年戰爭的文章,而負責宣傳部門的官員斬釘截鐵的說“ 這是由報刊總編輯決定的事。”
嶺南遺民
2014年2月14日
資料來源:BBC 英國廣播電台
作者:黃志孝 ( Hoàng Chí Hiếu )
寄自順化
2014年2月15日

1979年為攻打越南助陣的廣西民兵
1979年中國攻打越南的原因之一可能是源自北京的推想:“ C字型圍堵 ” 的危機,而其中,美國對中國東部海上的圍堵還未解除。
自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中期起,中國剛走出文化大革命, 集中力量實現 “ 四個現代化 ”, 極力推行反蘇政策和加強改善對美、日和西歐的戰略關係,從而換取資金和技術。
雖然在與美國關係正常化談判進程處於末期的階段,但中國以海洋伸展向世界之途還被封鎖。 從阿拉斯加直至日本、韓國、台灣、菲律賓和新加坡仍然是美國與其同盟國一連串的軍事基地。
此外,還未談及蘇聯海軍在金蘭港初步駐軍的行動,它對中國南海艦隊的直接威脅。
圍堵形勢
在以陸地邊界總長度22.143,34公里,與十一個國家相接為鄰,除了巴基斯坦關係友好之外, 大部分中國的邊界與蘇聯與其盟國如蒙古、印度和越南接壤,這使中國不可擺脫推想被一個C字型包圍的局勢。
這個包圍圈始於蘇-朝邊界,包括整個蘇聯在亞洲部分的地區,穿越蒙古, 圍繞中國西部的邊界線直下至南亞,經東南亞到終點是越南。

1987年鄧小平會晤卡特。但在78-79年之前,北京已與華盛頓關係頻密
蘇聯圍堵中國的危機日愈增加, 尤其是1978-79年在阿富汗和柬埔寨事態的演變。
在阿富汗,在蘇聯的支持下,1978年4月27日,馬克思主義的阿富汗人民民主黨( People's Democratic Party of Afghanistan ; 縮寫為 PDPA。譯者註 )推翻專制的達烏( Daoud )政權,成立阿富汗民主共和國。
1978年5月, 卡佈政府與莫斯科簽署協議,四百名蘇聯軍事顧問進駐阿富汗。 1978年12月, 莫斯科和卡佈簽署雙方友好和合作條約,允許蘇軍進入阿富汗民主共和國領土,只要阿方提出要求。
蘇聯的軍事援助增加,人民民主黨政府漸漸依賴蘇聯的軍事設備和顧問。
在柬埔寨, 自在金邊掌權後( 1975年4月 ), 赤柬力量一方面在國內執行 “ 滅絕種族 ” 的政策,另一方面推行反各鄰國的戰爭,其中集中力量攻擊越南。
越南黨和政府本著和平之意,曾多次表示願意停止衝突,以和平談判的方式解決問題,但遭到民主柬埔寨設法阻止,拒絕談判。
值得注意的是, 上述赤柬的反越行動是獲得中國積極的支持。
越南在蘇、中之間 “ 平衡 ” 的時期不可再存在了。
越南被迫作出選擇。 面臨中國的壓力, 越南加入經濟互助會( 1978年6月 )和與蘇聯簽署全面合作和友好條約( 1978年11月 )。

蘇聯出兵阿富汗已改變了亞洲軍事局勢
1978年12月23日, 西南邊界戰爭爆發。
1979年1月7日,越南軍隊進入解放金邊。
面對阿富汗和柬埔寨的形勢, 中國不能不擔憂。 在靠近美國的努力中,中蘇關係日愈惡化。
蘇聯加強對阿富汗的影響,印度自1962年中印戰爭和1971年印巴戰爭後已倒向蘇聯,抗衡中國和正加強在孟加拉的影響。
與此同時,越南揮軍進入柬埔寨和在泰柬邊界地區為追擊赤柬軍隊與泰國發生衝突,對中國而言, “ C字型圍堵 ” 線已漸漸加緊。
戰略目標
當本身軍事力量不足與蘇聯對抗之時,那麼越南就是最好的對象,而且若戰勝了越南,中國將達到多項戰略目標。
1978年12月7日, 中國軍委通過攻打越南的決定。
1979年2月17日, 逾六十萬中國軍對越南邊境全線開展進攻。 1979年3月5日夜晚,中國宣佈撤軍和至3月18日才撤完。
在這種局勢下, 以社會主義陣營為首的超強之國,並不如蘇越合作和友好條約第六條所寫的承諾,蘇聯除了宣佈指責中國侵越行動之外,還在蘇中邊界加強駐兵,遣派軍事專家抵達河內,提供一些緊急武器援助, 為第二軍團從柬埔寨返越設立空中運輸線,調動各戰艦抵達東海( 指南中國海。譯者註 )。
與1950年朝鮮戰爭相似,蘇聯的干涉只停在提供援助的行動,並非直接參與,並非越方願意所見或中國所期待的那樣。

中國素來崇拜鄧小平和正決意實行軍隊現代化
民族的利益使蘇聯只停止在那一步上。
如此,實際上,蘇聯對中國所發動戰爭的干涉並非很大,不是像中國當局所推測的那樣,他們已錯估形勢。
中國需要付出巨大的代價,若說它可以承認的錯誤,那就是在侵越戰爭中所遭到嚴重損失的人命。
然而, 它為這個國家也帶來正面的後果:消除蘇聯圍堵危機的顧慮,從而集中力量,努力實現各項改革,開放門戶和迅速達成巨大的成就。
嶺南遺民譯
2014年2月15日
資料來源:BBC 英國廣播電台
文章只代表作者個人的觀點和意見。 黃志孝博士在越南順化師範大學歷史系教學。
2014年2月14日

1959年胡志明與劉少奇於北京
參與1979年中越邊界戰爭的越南舊軍人吳日登( Ngô Nhật Đăng)先生現居於河內,他仍然不忘記那段戰爭歲月所發生的事。
1978年8月25日, 吳先生為響應政府對青年和學生們呼籲的 “ 總動員令 ” 就參軍。在越中邊界戰爭35週年來臨前,2014年2月13日,BBC 越語組記者對他作了訪問。
那年,吳先生20歲,與許多學生一樣離開了大學, 被徵選和培養為 “ 典範幹部 ” 的下士軍官,負責訓練新兵。
" ( 越中關係 )那時已緊張,也有幾年了,華人返國和整個氣氛使人思想戰爭是肯定會發生的,這也並非是意外之事。我們那時都肯定的說極有可能與中國發生戰爭。”
在2月17日中國揮軍越過邊界的兩日後, 吳先生與隊友授命於2月20日前往高平戰區。跟著他也留在那裡四年直至退伍為止。 1979年2月份,吳日登與營隊隊員所執行的任務是對中國軍隊 “ 背後出擊, 稱為深入破壞 ”。
" 對於我,一個大學生的第一印象是在夜晚的砲彈轟隆……, 死神就在你的身邊。”
" 最令我深刻印象的是高平人民遭受破毀的摧殘景像。在戰爭的氣氛裡人民日以繼夜的逃難狀況。”
這位今年55歲的舊軍人說, 中國軍隊抵達高平比其他的戰區較遲。
" 其他戰線的情況我不知道,但在高平所見的幾乎是中國的正規軍;我們所捉拿到的一些戰俘,他們說是屬於成都軍區,所擁有的武裝力量也夠巨大,包括坦克、裝甲車、砲兵等。”
" 他們的後勤供應也準備得十分周到。”
吳先生說他曾參與審訊戰俘的工作,以便收集情報,後再把他們運往 後方 “ 軍區 ”。

在戰爭中,中國士兵深入越方邊界埋雷
" 他們被灌輸某種訊息。一些也令人可笑不已;例如, 他們說我們在學習班上聽聞的說越中友誼是毛主席和胡主席經手栽培的,現在反動集團黎筍把胡主席監禁了。 ”
" 你應該知道那時胡志明已去世十年了而他們不知道。他們的原話是這樣:“ 反動的黎筍集團監禁了胡主席,破壞兩國的關係,所以我們去那裡為打敗小霸黎筍反動擴張集團和解救胡志明主席。"
吳先生說,在高平的一些地方,中國兵也對一些房屋和機構貼上封條,絕不破壞。
中國軍隊 “ 互相掃射 ”
吳先生說儘管中國出動往高平的軍隊整整一個 “ 軍 ” ,但在高平的越南軍事人數卻 “ 極少 ”。
可是,他說:“ 很奇怪,中國士兵在高平卻又死了極多。”,“ 那時越南的地方力量只很少,再加上一些民兵而已。”

吳日登先生說若再次拿起槍,他需要再三考慮
" 在高平的東線上,他們( 中國軍隊 )湧過來,但不成功。 最後,在高平的戰線在通農縣( huyện Thông Nông )和寶駱縣 ( huyện Bảo Lạc )開戰。
“ 在那個方向,越南沒有武裝力量。 他們出動整整一個軍的人數進入那裡。”
" 於是,西翼的中國軍拉轉往這一邊的中國軍隊匯合,但是,當他們行軍至馬瓊嶺( đèo Mã Quỳnh )時,越南部隊才向兩邊的中國軍開火。”
" 中方誤會並回擊,幾乎在整夜裡他們雙方都在互相交戰。由此他們的損失極大。”
對於越南武裝力量方面,吳先生說: " 那時我們惟一的力量只是我們的一個營。”
" 越方的主力部隊有一個團,第246團,他們卻在河廣( Hà Quảng )地區駐守。
吳先生復述說, 他所屬的營共有三百人, 那時也曾一度失去聯絡,當抵達原平縣( huyện Nguyên Bình )時,通訊器只接收到的是中國的電波,原平在幾日前已被中國軍隊佔領而他們不知。
當抵達原平後他們便把很多武器留下給地方軍,為當地加強裝備, 對於他們當地人,情勢已變得更為危險了。
" 那時我們所編制的中隊三十人只有三支槍。 其他的兄弟只有佩帶子彈。”
" 我們需要把一些武器集中起來,分配給其他單位,同時需要一邊跟踪中國軍隊,一邊召喚後方輸送武器增援。”
“ 幸好那時指揮我們的連長有豐富的臨陣經驗,一切計算準確。”
" 當我們的營隊獲靜篤( Tĩnh Túc )錫礦工人運送來子彈後, 打了一兩場仗,中國兵就開始撤軍了。”
問及當時年輕士兵們的心情如何時,吳先生回答說: " 那時各種心情都有,害怕的,愁悶的也有。”
" 我們所看到的是一片被摧毀的景象, 然後當地平民在河廣( Hà Quảng )地區馬服( đèo Mã Phục )嶺繞過時被中方軍隊屠殺,甚至有( 中國 )兵和民跑去拆房屋,而當地人民逃跑進入山林。”
" 我們在山林中遇見他們,他們很興奮並說道,自從1948年起,不見部隊上來,現在來了,很高興。"
“ 兩種相對行為 ”
吳先生說在1979年初他目睹了中國士兵的兩種行為:殘暴和比較守規矩兩方面。
" 難以理解。有兩種行為。”
“ 在河廣那處,我們目睹了戰爭極其殘暴野蠻的行為。平民被斬死,房屋被燒毀。”, “ 還有,例如,我親眼目睹他們( 中國士兵 )在撤退時一部車被擊毀。我在山上望下, 見到一名指揮官打開車窗,把司機拖出車,用錘擊打,他當場死亡。”

吳先生說中國士兵也並非是四處搶掠 。( 牌上越文所寫:和安縣興道社洞劾 [ Tong Hup ] 屠殺場地。中國侵略軍使用竹樁、斧頭砸死43名婦女兒童並把他們扔下水井。 )
".….. 但是,在一些地區,例如剛才說的通農地區,他們又不破壞、不出觸動任何東西。”
" 那些糧倉、百貨商店原封不動, 沒有搶掠和破壞;他們把寫有兩種文字的 `中國邊防軍封條` 的紙條貼上。"
戰役過後,吳先生接受在邊境地區測量山路的任務,由此有機會與中國人接觸。
" 有時我迷路,誤入了中國的領土。 因為身穿便服,遇見了中國士兵,也了解他們的態度。”
" 談及雙方邊境的情況, 如果是天晴無霧的日子,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對方,甚至大聲叫喊也完全聽到。”
" 可是在戰爭中,他們的行為就變了,有如飲了雞血,完全是另外一個人。”
這位舊軍人還說,在79年戰役結束後,形勢仍然是緊張。 越南的偵查組有潛入中國詢探情報,而中國亦如是。雙方也互相 “ 綁架 ” 對方的人來收集情報。
吳先生說他的一個戰友在收到自己弟弟在涼山戰區死亡的消息後準備回家前的一天被綁架。
不過,吳先生說在高平的形勢沒有像其他戰區那般緊張。
“ 與我同一條街的兩個人也曾參軍,82、83年他們在河江( Hà Giang )省的清水( Thanh Thủy )戰地犧牲了。"
歷史教訓
吳先生說,越南和中國都故意避談這場戰爭是 “ 不可接受之事 ”。
" 已到了公開討論這場戰爭的時候了。 它是歷史的經驗教訓。 我認為應該公開追認所犧牲者的功勞。我的戰友們也躺下了,所留下的是家庭和人們正常的感情問題。 如果是人道上的事也忘記,那是不能理解的, 與此同時,其他的戰事( 指美越、法越戰爭。譯者註 )又組織紀念活動。"
吳先生也不同意政府不舉辦紀念活動是為了和中國保持良好的關係。 他說:" 一些小的民族如菲律賓、以色列或者瑞士, 這些國家十分細小,又處於大國之傍,但他們的地位和身份卻堂而皇之。”
" 越南政府的行為冒犯了我們曾參戰的、流血保衛國家的士兵的感情。"
吳先生說他的舊戰友感到 “ 憤怒和氣綏 ”,並說若需要再次拿起槍的話,將影響他們的鬥志。“ ( 政府的 )行為是這樣,那麼肯定需要再三思考了。如果是現實所迫的,那就無話可說。但說像1979年那樣熱血的隨時參軍,隨時上路和隨時犧牲…… 的情況,我看就沒有了。”
“ 不是我一個人有這樣的想法,而是很多人;不是79年的舊軍人這樣的想法,而是現在年青的一代亦如是。”
這位舊軍人也說他曾多次到中國旅行, 並也知道昔日戰場上對方的人也被 “ 遺忘 ”。
“ 我個人十分希望我們雙方這些人,也可以稱為受難者,可以見面談談。” 吳先生對BBC 記者說。
“能夠這樣就極好了。可以彼此表述各方的看法和感情。它是留給後世人的一份歷史教訓。”
此外,吳先生對記者說,他期望可以製作一部關於邊界戰爭的紀錄片。但是相信政府將不支持他,若這部片是按他個人認為正確的方式去講述那段歷史。
嶺南遺民譯
2014年2月19日
資料來源:BBC 英國廣播電台
作者:黃绥 ( Hoàng Thùy ) 、阮興 ( Nguyễn Hưng )
1979年1月,越南展開西南戰役,推翻滅絕種族和親中國的赤柬政府, 中國副總理鄧小平宣布 “ 教訓越南 ”。
當越南同時與蘇、中交好而這兩國的關係已出現諸多衝突,日漸緊張之時,越中關係於1968年開始破裂。 1972年,美國總統尼克松訪問北京並與中國達成協議。三年後, 越南拒絕加入中國的反蘇聯盟。

北京視此為威脅。1975年5月,赤柬揮軍佔領屬越南領土的富國( Phú Quốc )島和土朱( Thổ Chu)島,殘殺幾千名平民。 站在背後為赤柬提供武器設備和軍事顧問的是中國。 長沙和黃沙群島的爭端也明顯比前浮出來, 當越南宣布擁有該兩群島的主權。
1978年11月3日, 越蘇友好合作條約( 25年 )簽署,正式確定越南站在蘇聯的一邊。 約兩個月後,越南軍隊在西南邊界發動總反攻戰役, 跨過柬埔寨邊界,推翻赤柬政府。 中國決定停止對越援助。
中國副總理鄧小平那時宣布 “ 必須教訓越南 ”。
卅日之戰
1979年2月17日凌晨, 中國突然揮軍越過邊界, 同一時進攻越南領土六個省的邊界,從( 萊州Lai Chau )帕林冠 ( Pa Nậm Cúm )至( 廣寧 Quảng Ninh )坡韓( Pò Hèn ),長一千二百公里。
即使之前曾宣布有意懲罰,中國的攻戰對越南和整個世界是意料不及。
據1980年《 亞洲年鑑 》資料顯示,在中國進攻時,越南在北方各省邊境的總防守力量人數只有五萬軍人。而其時,中國動用了九個軍的主力部隊和三十二個師的獨立步兵;六個坦克團, 四個師的多個砲兵團、防空團和幾百門重型炮、上千門迫擊炮和火箭陣等武器設備。 估計中國軍共約六十萬人, 實際上比越南的參戰人數十倍有多。
在涼山戰線方面, 中國的幾翼大軍分為多支,攻入亭立 ( Đình Lập ) 版質 ( Bản Chất )、陸平 ( Lộc Bình ) 的支馬 ( Chi Ma)、巴山( Ba Sơn )、文朗 ( Văn Lãng ) 的新聲(Tan Thanh )、新安( Tan Yên )和( 涼山)同登 ( Đồng Đăng ;最接近越中邊界之鎮。譯者註)鎮區域。雖是意料不及,也只有地方軍民的力量,越南已勇敢阻擊,箝止了中國士兵進軍步伐多日。

第一批保衛國家的士兵是地方部隊、(邊防部隊)公安武裝力量、民兵和人民。 資料圖片。
2月20日, 中國加強增援力量, 開展新的攻戰高點,目的是向同登南部進軍。 涼山軍、民堅守陣地,在敵人前、後方猛烈反擊各攻戰點,使侵略軍需要在多個陣線上收小攻擊面和退陣。
在十日後仍然不能達到其軍事目標, 2月27日,中國再揮動一個軍的力量攻打涼山市,使用人海戰術企圖佔領各重要據點。 中國兩個軍和越南地方部隊展開了激烈的戰鬥。 在417據點上, 安老團( đoàn An Lão ;團稱。譯者註 )已擊退幾十次的進攻, 殲滅了中國的第850團士兵。 尤其是在慶溪橋 ( cầu Khánh Khê )地區的18號公路上, 西山團( đoàn Tay Sơn )戰士已牢固地阻擊中國的一個師和一坦克營隊。
在高平方向, 中國兩個軍的增援部隊形成兩大翼攻戰勢力從西北方向沿通農( Thông Nông )公路南下和從東北經石安( Thạch An )、廣和( Quảng Hòa )攻上,目的想最後在高平匯集。
這兩翼軍隊皆被高平地方部隊和民兵阻擊。 依賴坦克作突破的西北軍被阻止於和安。 東北軍也被猛烈攻襲於石安和貴順( Quy Thuận ), 在四號公路上被阻擊停下。 攻打茶嶺( Trà Lĩnh )、服和( Phục Hòa )的兩個師企圖佔領扣持( Khau Chia )嶺、馬服( Mã Phục )嶺也被地方武裝力量反擊,擊破其隊形,逃跑回中國邊界那邊。
在頭三日, 在高平的中國軍隊已被殲了四個營,幾十輛坦克和裝甲車被毀, 被迫將後備軍遣來戰場。 在扣持的防衛陣地上, 越南的各武裝力量曾阻擊並圍困了中國一個師12日,殲滅了四千人。 3月12日,中國軍逃遁。
在黃連山( Hoàng Liên Sơn )戰線上, 2月17日清晨, 屬中國軍隊的兩個師洶湧越個黃連山邊界,從西北方向攻進老街( Lào Cai )市。 同時他們分為多支,攻打八殺( Bát Xát )縣、猛姜( Mường Khương )縣,炮轟各鎮;與此同時,中國軍搭橋越過林詩江 ( sông Nậm Thi ), 遣坦克和步兵攻進老街市和版閥( Bản Phiệt )地區。 我地方軍、民和邊防部隊就地猛烈反擊。 七日後,中國的兩個軍越不了陣地,被我黃連山軍民伏擊、阻擊。
在萊州、河宣( Hà Tuyên )和廣寧方向, 同一時中國軍隊分為幾方向攻打多處。 中國的兩個師沿著十號公路進入( 萊州 )的林冠、封土( Phong Thổ )並與當地武裝力量開火。 逾20日後,中國軍仍然被阻於封土。
在河宣,中國的一個師攻打各邊防哨崗, 卻遭到同文( Đồng Văn )、清水( Thanh Thủy )、苗或( Mèo Vạc )的公安、民兵、地方部隊以及少數民族同胞激烈抵抗和反擊,逾一千名中國兵喪命。
在廣寧, 中國動用了兩個師的步兵攻進坡韓、芒街( Móng Cái )、平料( Bình Liêu )縣的高巴棱( Cao Ba Lanh )。 在2月19、20的兩日內, 中國的兩個團被擊潰,逃回近邊境區。

上萬名十八、二十歲的越南青年在中國侵略軍突然攻戰的北方邊境獻身躺下。資料圖片。
中國撤軍
1979年3月5日,孫德勝( Tôn Đức Thắng )國家主席頒布全國總動員令。同日, 中國宣布 “ 完成戰爭目標 ” 和撤軍。 當時觀察家認為撤退是極為困難之行動, 可能中國將遭受最大的損失,只要越南的精銳部隊反追擊。
3月7日, 為表示和平之善意, 越南宣布允許中國撤軍。3月18日, 中國完成撤軍行動。
歷經卅日激烈的戰鬥, 越南六個省份的當地武裝力量和少數民族同胞已以人民戰爭之勢,以小敵眾的戰術擊敗了 “ 人海戰術、深入敵方後腹 ” 的中國軍隊。
據所公開的資料顯示, 在企圖破壞我國的軍事行動中,共有62500名中國士兵( 佔全體所出動的軍隊人數多於十分之一 )被擊斃, 三個團、18個營被殲滅和損失; 550輛軍事車輛,其中包括220輛坦克和裝甲車( 半數參戰 )被擊毀;115門大砲和重型迫擊砲被毀……,分析家認為, 並非是越南受到教訓,而是中國已需要付出昂貴的代價,遭受一次軍事的教訓。
然而, 中國的侵略也使越南遭到嚴重的損失: 涼山市、高平市和甘唐鎮被完全毀滅,幾萬人喪命,包括很多婦幼。 至今越方還未可作出完整的傷亡統計數目 ( 如果讀者對越南戰士、平民的傷亡數字有任何意見,請提出,本社將補充修改。)。所知的是:四十萬頭家畜被殺和掠奪;幾萬畝果地被毀。 北方邊境省份的三百五十萬平民,有一半的人數喪失家園和財產。
從1979年3月18日至1988年,中國也並非如它所宣布那樣是完全撤軍。 在幾乎整整十年中, 戰事仍然發生, 最高峰期的是1984-85年期間。 中國軍隊的多個單位曾調到邊境訓練,把越南當作其軍事習練場。
由此,越南被迫在邊境經常保持一支強大的軍事力量。 戰爭的狀態使越南的經濟遭受嚴重的損失。
1992年, 越中實現關係正常化。 北方邊界戰爭,鑑於諸因,在整整一個長時期內卻甚少被提及。
嶺南遺民譯
2014年2月24日
原文登載於電子報《 越南新聞 》( VN EXPRESS )2014年2月14日:
http://vnexpress.net/tin-tuc/thoi-su/35-nam-cuoc-chien-bien-gioi-phia-bac-2950346.html
作者:吳日登 ( Ngô Nhật Đăng ),越中邊界戰爭舊軍人
2014年3月15日

中國雲南屏邊的軍人墓園
彭迪安( Dean Peng;音譯 )先生是一名資歷有十七年的記者,也是北京著名的博客。他告訴我們說:“ 在這三月的五、六、七號三日裡, 中國舊軍人將在其戰友陣亡的地方舉辦紀念活動,可能我們將與他們幾個人談話。”
“ 我將從北京南下,我們在邊界會面。這個營隊的軍人,從1979-3-5日參戰,只在三日內就有三分之二的人傷亡。” 彭先生對我如是說。
這個慘劇立即引起我的注意,他們在戰爭結束前的十日就死亡,也僅在三日內。我急忙打電話給一個生於1978年的年輕朋友,他精通英語,對歷史極有興趣,尤其是這場似乎被人忘卻了的戰爭。
匆忙去中國大使館辦理 “ 緊急簽證 ” 後,我們兩兄弟便背起背包上路。
彭先生見了我們,滿臉失望,他說:“ 到了最後一刻,政府和舊軍人都打退堂鼓, 一些人說他們還未準備好與越南前軍人會面,我也正不知如何是好。”
我們一隊人前往曾發生戰事的地點。場所無一人, 一條小橋引向走下紅河岸邊的泥地,這裡也是他們湧進越南之前的集合地; 幾個中國警察正看守著,不讓人走落去。
轉返回旅館,彭先生與我們商量說:“ 或許明天我們去各墓園,可能會遇見舊軍人在那裡紀念他們的戰友。”
翌日清晨, 我們前往河口的一個墓園。這墓園很大,上千個墓,整理和打掃得乾淨,但空寂,無一人影。
彭先生說:“ 去屏邊,那裡有一個較大的墓園。” 我們又踏上路。
屏邊墓園

雲南的墓園較冷清
此時河內仍下著冷冷的雨,但在雲南高原已是陽光明媚和花開遍地,尤其是米花樹,中國人則稱它為 “ 木棉樹 ”,在沿著河內至雲南的鐵路兩傍山地上的花朵正怒放,呈現片片殷紅的血色。它使我想起1979年2月在高平沿途花開的季節,盛開的山花在迎送我們上陣。
屏邊是處於小山谷中的一個寧靜的市鎮。
彭先生帶領我們到達墓園,他指著引至墓地的路牌說:“ 在1979年2月後,它改名為 ‘衛國路’ ”。
墓園佔地在大路的兩邊, 墓和碑遍布山坡。 有四、五個男人在聆聽發自掛在樹枝上的鳥籠,畫眉鳥的歌聲。
與他們交談,我們獲悉他們是墓園的看護管理人。 一個上了年紀的說,從1979年起他便在此墓地幹活;他說:“ 有的墓內沒有骸骨,我們只葬下一些衣服和在石碑就刻寫死者名字。”
我們詢問可知否這些人在何處和因何而死,他們答道:“ 死在越南,但不知為何而死。” 有幾個年青的男女圍著我們,一個說:“ 他們去越南,幫忙打美國和在那裡犧牲。” 另一個插口說:“ 他們與越南打仗。”
彭先生問可知道為何與越南打仗嗎,那人搖頭。 彭繼續問:“ 如果現在再與越南打仗,你們願意拿起槍嗎?” 。那青年人搖頭,很堅定的說:“ 不打。 因為我們那裡有仇恨。”
當知道我們是越南人時,他們湧向我們並同意大家一起合照。
走近山坡頂處, 一個墓碑前貼了一張壓封了透明膠的紙,上面寫著一首詩,日期注寫2014年1月17日。
彭先生譯了那首詩並讀給我們聽,我的心猶如被壓缩了的感覺,是光榮或英雄,也需要付出如此大的血肉代價嗎?
我想起一名越南前政治犯曾對我說的話:“ 我是政治犯,才被關在這個單人牢房裡; 一次,有人寄給我一包香煙,上面寫了一行小字:人們為一個已死掉的英雄而傾身,但一個還活著的壯士才更高貴。"
那夜,我們徹夜不眠; 我和那位年青友人商量,明早返回墓園,把石碑上的那首詩除下,隨身帶著它上路。
拒絕會面

屏邊墓園某一墓碑上的中文詩
第二天,我們決定前往麻栗坡,因為那裡靠近老山,戰爭持續十年長之地。
途上,我們無意中遇見一名正為建造昆明高速公路的年青工程師,他願意幫忙為我們尋找一些在馬關( 他的家鄉 )仍然活著的前軍人。我們當日下午在馬關停下,但仍然不見到任何人。
那位工程師又介紹見一個在麻栗坡幹拍照工作的人,他說:“ 他是一名舊軍人和多年來替舊戰友拍照,然後把照片放上網絡。”
彭先生打電話給那個人,他表示願意與我們見面並答應將介紹其他戰友讓我們相識。我們商量:在麻栗坡見面後,我將返回越南( 與越南河江邊界相隔逾三十公里 ),彭先生則轉返北京。
那夜,我們到了那個拍照的人的家中,他又說其他舊軍人說抱歉,因為不能見我們,他們害怕和 “ 在目前這情況下未準備好。”
他送贈我一本撰寫關於1979年戰爭的書,內有極多的圖片資料;他說: “ 現在不談是和非, 我想雙方的士兵都躺下了,全都值得紀念。如果有機會去越南,我也將會前往那裡的烈士墓園,紀念他們。”
那夜約十點左右,我們遭到一夥武裝警察來到房間,檢查證件。
翌日早上,我們走下旅館的院子,一夥穿便衣的人在等待我們,他們問我幾句,但因我不懂中文,大家不能溝通; 一個拿著照相機的人,很堂皇的對著我拍照。 當彭先生下來與他們爭論一番後,轉頭對我說:“ 他們說如果今天無論去哪裡,他們將用車送我們去。”
我同意並說等十分鐘,我上房間取錄影機和相機隨行。 當我下來時,他們已經離開了。彭先生笑著說:“ 當聽到你說取錄影機,他們就離開了。我對他們說:為什麼又離開呢, 你們令我們失去了節約的士費的機會啦。”
我們皆歡笑起來。彭先生說:“ 去墓園吧。墓地管理人說他母親願意接受訪問。她從1979年起便已在那裡幹活。”
跟踪

麻栗坡墓園外中國軍人紀念墓地
出乎意料之外,當我們抵達那裡又見了早上那夥在等待我們的人,但此時多了兩位姑娘。當我拍照時,一位姑娘用越南話說:“ 墓園管理人說只可參觀,不可拍照。” 而他們也跟隨著我們,大家只相隔幾十米。
這個墓園很大,地形環境很好,打理也細緻,它多似一個公園而不是墓地。 當問及此處有多少墓時,管理人士給我們聽了一個令人震驚的數字:9060。
走近那位姑娘,我問道:
-- 我們像壞人嗎?
-- 完全不像。
-- 那麼為何我又感覺受人跟踪的呢 ?
她揮揮手,大聲說:
-- 不是這樣,不是這樣,大哥啊!
-- 那麼你解釋給我聽,為什麼有這個現象?
姑娘猶豫了片刻,然後說:
-- 這是第一次有越南人來到這裡。
-- 啊,原來這樣。我說自己曾是越南部隊,參加1979年2月的戰爭和告訴她我來這裡的原因,姑娘說:
-- 兩國交流就好了,但一個家庭裡的兄弟都有時互相吵鬧和毆打嘛?
她把手合捲起胸前並繼續說:
-- 不要重提了,很傷心。
我斷然說:
-- 為什麼不提?我想,重提是為了我們的子孫不再重做那些如此傷心的事,那不是更好的嗎? 比假裝忘記的好。
姑娘笑起來並十分有趣的答道:
-- 我一點都不知道的。那是由男人所做的事。
我們都笑起來,並互相詢問一些有關各自家庭和工作的事。
隨後,姑娘轉頭對那幾個男人說話,相信是複述曾與我相談的話。
當我們離開時,他們便不再跟著了。
與我同行的小兄弟笑聲朗朗的說:“ 我悄悄的把你和她的談話全都錄下了。” 這種做法雖然不好,但為保留一份資訊,也難免需要這樣做。
那位北京朋友突然告訴我說:“ 有幾個舊軍人願意見面,但我們需要返回文山,你說呢?”
天! 你不是魔鬼嗎? 還等什麼呢,我們立即上路。
歷史深淵

左起:彭迪安、田越(Tian Yue;曾是步兵)、吳日登、謝勇貴(Xie Yong Gui;砲兵)
午後時分我們來到了文山, 兩名中國前軍人來到旅館找我們; 一人是砲兵,另一個則為步兵。一說:“ 當軍醫的朋友說聲對不起,他不能來。他見證了太多戰友的死傷,極之恐懼,害怕又挖起那些恐怖的記憶。”
如每一個軍人一樣,我們互相緊緊擁抱,就像相識很久了的人。那位步兵朋友打開他的博客,讓我們觀看, 內有他剛入伍的相片,一名年壯的人,肩佩帶著整整的一排子彈。 極有趣的是, 還有他參與越南部隊某團相會的相片。
我們相約到城裡走走, 拍照紀念,並在吃飯時我們談了許多: 我們在電台所聽到的事,為何我們互相殘殺到如此的地步,那些永遠倒下了的戰友......, 那全是聽來令人震驚的故事,但說出後,心情也輕鬆了許多。
我們也聽過中國侵略的殘暴行為:殺人、強姦、破壞......, 我也親眼見過中國撤軍後越南各城鎮、村莊斷牆殘瓦的景象。
他們曾全在上戰場的兩日前匯集一起,觀看一部關於 “ 越南驅趕華人 ” 的影片,聽政治指導員講述他們親眼所見到對面邊界的越南軍人兇暴殘殺華僑的故事。 聽後,他們全都流淚和心頭仇恨無限。
我們曾經拿起槍,向不共戴天的敵人衝過去。
我們也談了各自的家事,談及退役後謀生的事,還拿出妻兒、外孫等的家庭照來 “ 光耀 ” 一番。那個步兵兄弟已離了婚,他沉默的喝著酒。
那位砲兵大哥說:“ 我們活著時,有說有笑,像每一個平凡的人一樣,但當只是一個呼聲,我們就變成另外一個人了。 我們已受騙了, 被變成個工具。 沒有任何人比當兵的人更渴望和平。 恐怕日後再來一次戰爭, 我們也必須堅決反對,就算犧牲自己生命也反對。”
我們嚴肅的站起來,像軍人般互相敬行莊重的軍禮。

我們拿著歐陽修的詩句不斷拍照
在我一生中從未有像今天如此般的喝酒, 我念起歐陽修的詩句:“ 酒逢知己千杯少 ( Tửu phùng tri kỷ thiên bôi thiểu )” 。
那位北京朋友把句子寫成中文,放在我們的胸前讓我們不斷拍照。
步兵兄弟捧起酒杯說:“ 有一些死去的人,死前也從未握過女人的手。 我們為幸運的生存者幹杯!”
“ 我們也想去越南,走訪長山墓園。 我們將建立一個全由兩國舊軍人組成的公司,共同賺錢,如果有人胡亂來的......”。
他喝完了杯中酒, 手指向空中,嘴念著:“ 如來佛......”。
在返回越南的途上, 我腦中仍然迴盪那名年輕的昆明高速公路工程師的說話:“ 目前在兩國緊張關係的情況下,戰爭難以再發生,但成為朋友也難。”
一位越南歷史學者也視1979年戰爭為 “ 兩國關係中的一道歷史痕跡。”
我想, 它不只是一道痕跡,而是一個深淵; 如果想忘記它( 又怎可以忘記了呢!),為何我們不設法將它填塞?是的,十分難,但難道又什麼都不做嗎?
嶺南遺民譯
2014年3月27日
文章只體現作者本人的觀點和立場。吳先生現居於河內。
資料來源:BBC英國廣播電台
作者:吳日登 ( Ngô Nhật Đăng ),越中邊界戰爭舊軍人
2014年3月21日

吳日登和鄧迪安在抵雲南文山市下車
那位( 中國 )記者朋友( 指彭迪安,Dean Peng;音譯。譯者註 )說,當中越戰爭發生時他才不足12歲,恨自己年少,不能入伍當兵打擊 “ 越南鬼 ”。
他敘述說:“ 每天放學回來,我們站在越南大使館的門口,一見到有車從內開出便追,大聲叫喊:越南是敵人,為什麼讓他們在我們的北京。”
當讀大學時他才開始探究真相, 他說: “ 我們對政府不再無條件相信的了。”
他不再認為正如宣傳所說的越南是忘恩負義和殘暴,但仍然相信 “ 自衛反擊戰 ” 是正確,中國從未佔領越南任何的一寸土地。 可是,一事件發生後令他的想法完全倒過來。
他說:“ 1990年,當武元甲大將穿著純白的軍服,以中國特殊嘉賓的身份出現在北京亞運會以及中央軍委下令禁止再提1979年的那場戰爭。”
“ 它使整個軍隊震驚。” 鄧先生說。 從此,他去找尋各前軍人查問有關那場戰爭。他定論說 :“ 初始他們像工具被使用,然後被忘記和最終被拋棄。”
華僑農場
兩國政府皆是手段老練的宣傳者。中國為發動戰爭,玩華僑( 華裔越南人 )牌來向本國民眾和軍隊洗腦。
鄧迪安與我商量:“ 我們去華僑農場詢問吧。”

作者吳日登與1978年離開越南的華姐

許多華人在雲南文山區定居
我們所去的農場屬雲南省文山縣,位於文山市和開遠鎮之間。我們在一個回族小鎮下車,然後乘搭三腳車前往農場。
路上兩邊是廣闊的田野,翻新了的泥土,為迎來新的耕種。 谷地沃饒的土地種上蔬菜,也有架起黑網,為減低陽光的輻射,以便適應種植一種價高的藥物 --- 田七。
抵達市集區域, 鄧迪安向人們詢問,一人指向路傍的街道;一個姑娘說:“ 那裡有許多越南人。”
我們走進一間餐館,一名中年婦女迎面走來,用中文問我;我搖頭並對她說越語:“ 你會說越南話嗎 ?”
她愕然,說:“ 會,會…… ” ,並兩眼打量著我。
我繼續說 :“ 我是越南人,從河內剛來。”
她的眼睛明亮起來,緊緊握住我的手說: “ 我也是從越南來的,住在( 廣寧 [ Quảng Ninh ])汪秘 ( Uông Bí )。”
我笑著說:
-- 我們太餓了,請問有什麼讓我們吃嗎?
-- 我只有粉卷和米粉,那是越南餐呢。
與我同行的小兄弟叫起來:
-- 極好啊! 我也想吃越南菜。兩樣我都要,我可以全吃下。
那個女人點燃火和做起粉卷來,迪安對此懷好大的奇心,不停拍照並要我解釋如何做粉卷。
餐館女主人打電話,幾分鐘後一個男人踏著單車來到。她說:
-- 他是我的丈夫。
離開越南
用膳完畢, 我們提議兩夫婦講述他們的故事。兩人欣然答應並允許我們錄音。
以下是他們的故事:
兩人結婚後和當他們的第一個兒子只有兩個月大便發生了1978年的“ 華僑事件 ”。
沒有越南政府的驅趕令,也沒有中國的歸國呼籲。她說:“ 我們周圍都是一群群的華人,從西貢來的,從河內來的,湧向邊界進入中國。”
兩夫婦收拾衣物等,棄下家居房屋上路。
女主人的姐姐愛上一個越南人,由此不跟從人們離開,反而留下在越南。她的愛人後來也被停止工作,兩人結婚,但一段時間也受盡苦難。“ 幾年來每天屋內都有骯髒物仍進來,需要打掃;在街上被人扔石頭;兩人相愛,由此一直在忍受著,當( 中越 )雙方關係正常化後便沒事了。”
上千萬的人涉水越過臨詩江( sông Nậm Thi, 音譯),中國政府迎接他們並遣送到雲南這裡。
“ 他們發給每人一件又厚又大的軍棉衣抵寒,一間泥屋,一張床和每人一張凳。”
“中國民眾那時十分苦, 穿著補丁的衣服,吃混雜玉米的飯,而我們吃的全是米飯。”
仍然是越南人
他們可獲分到土地,組成生產隊和開始學習耕種,每月另有18圓人民幣的津貼。
不習慣那種艱難的生活,華僑就設法離開;他們相約走路,甚至行走一個月從雲南到達廣東、廣西偷渡。”( 指乘船偷渡去香港。譯者註 )“ 那時中國政府不干涉也不理。 亂世嘛。” 李白成( Ly Bạch Thành;餐館男主人 )先生如是說。

許多從越南返回的華人已棄耕從商
他說:“ 死了許多人。每日都有幾十個屍體湧流回海邊,但人們仍然湧來,連拿著拐杖的老人,也有在海邊產下小孩的女人。”( 說“每日…幾十條屍體… ”的訊息不可靠。也許是說者道聽途說。有待查證。譯者註 )
這位先生有兄弟姐妹六人。他父母見此便決定只讓健壯的三個兄弟越海偷渡,餘下的則返回雲南,以免有不測之風雲, “ 死了此還餘下彼 ”。那三人十分幸運逃出死亡並在加拿大定居,後來又擔保父母移民。
這對夫婦辛辛苦苦的幹活和 “ 我們越南人頭腦靈活,懂得經商,由此家境也比當地人好。”
在吐談中,成哥和華姐仍然承認自己是越南人。
他們的兩個女兒已讀完大學並在昆明工作。他告訴我們:“ 他們仍然會講越南話,但他們的孩子就不了。”
華姐長嘆了一聲說:“ 轉眼已經是36年了。 兄弟,人生太短了啊! ”
“ 戀懷 ”
我也問起在這裡其他的華裔越南人的情況如何。一般來說, 他們的生活也算安定, 有的人因種植田七成為富人。 少數人仍然當農場工人,但他們幾乎把土地租讓別人耕種了。

作者和成哥、華姐
一個悲哀的細節是這些人現在變成無祖國的人,越南不承認他們而中國也不視他們為國民。
成哥對我們說:“ 後來也給我們發了中國戶籍,但仍然注寫華僑,外表不說什麼,但實際上仍然有分別。”
他們對越南仍然極之懷念。華姐深情的說:“ 我們在越南出生和成長嘛,十分懷念。 好奇怪的,是越南的土地使我們留戀,兄弟。”
成哥說2007年他曾返回越南,回望自己昔日生活的土地,會見一些年輕時代的朋友,人人都留下一番無窮的回味。
我問他可有何怨恨的嗎? 他善良的笑道:“ 有什麼可生氣的呢,政治嘛, 某個人上台後又改變政策了, 平民之間又有什麼可恨呢?”
迪安詢問一些問題,但因他兩夫婦不太懂北京話,所以,與我同行的小兄弟擔任越譯英的翻譯。 華姐心中很佩服他並說:“ 你懂英語極好了吧? 你們記得把照片寄給我啊。 你們都是記者吧,對不對?”
我們交換了電話號碼。成哥打電話叫他弟弟過來,把電郵地址給我們,以便寄出照片。大家又相約日後在越南或中國再見面。
成哥說:“ 以前需要去昆明的越南領事館辦理簽證,可是現在方便了,在河口口岸便可以馬上獲批。”
我們依依不捨分手, 再坐三腳車去大路踏上回程。 華姐向我們揮手,大聲說:“ 記得再來啊,下次要多久留些。”
坐在車上,我一直思忖 : 假如領導人有一個清醒的頭腦,一顆溫暖的心和國家有一個監管權力的制度,以使權力不可無限度的膨脹是多麼的好呢 !
三十五年,在歷史上它只是短暫的一個時段,可是,它已是人生的半世了。
嶺南遺民譯
2014年3月31日
資料來源:BBC 英國廣播電台
按語:BBC 中文版網頁也有登載同一話題的文章。吳日登文中所說的鄧先生是其英文名字,推測與中文撰者應同屬一人。茲付載,讀者可參閱吳先生的文章(及前文《會晤邊界對方的人》)並對照中越兩作者對這場戰爭的心境和表達的異同。
特稿:對越戰爭35週年紀行
自由撰稿人 彭定鼎
2014年3月17日
在紅河口岸,我們看到戒備森嚴的武警邊防哨兵,還有軍人在場。
1979年2月17日,中國對越南發動了戰爭,中方稱之為「自衛還擊戰」。
當時我不到12歲,我還記得戰爭開始的那一天,我在學校和同學們等待即將廣播的「重要消息」。一些同學在黑板上書寫「中華人民共和國向越南社會主義共和國宣戰!」強烈的集體意識讓我們感到莫名的興奮。
之後的幾年裏,我毫無保留地相信對越自衛還擊是偉大的正義的戰爭——越南活該得到這樣的教訓。
一直到1986、87年,還有老山法卡山官兵作巡迴報告講述英雄事蹟。但那個時候我已經有了少許疑問:越南人真是那麼蠻不講理、忘恩負義嗎?我想知道越南方面的說法,但是當時沒有這樣的條件。
1989年是包括我在內的很多人從盲目信仰走向獨立思考的一年。這一年之後,我不再無條件地相信政府的官方說法了。
1990年,武元甲大將身著筆挺的白色戎裝作為亞運會的「特邀貴賓」訪問北京。前方烈士屍骨未寒,這廂越南將軍成了政府的座上賓!
戰爭爆發35週年之後,我企圖採訪一些參戰中國老兵,回顧反思這場戰爭。但均被拒絕。老兵們對此三緘其口。一些老兵在雲南和廣西的烈士陵園舉行了頗具規模的紀念活動,但低調地不對媒體開放。
但是,卻有一位越南參戰老兵對這場戰爭有著和我一樣的疑問。命運作合,我們建立了聯繫,約定在滇東南拜謁烈士陵園,回顧反思這場戰爭。
越南老兵
2014年3月7日,我從昆明出發到達紅河哈尼族彞族自治州南端的邊境縣城河口瑤族自治縣,見到了這位老兵吳日燈(Ngo Nhat Dang)。他告訴我越南方面對這場戰爭也是低調處理,越南政府也在使人們忘記它。這使我們更加感到有責任挖出這場戰爭的起因。
在紅河口岸,我們看到戒備森嚴的武警邊防哨兵,還有軍人在場。界河兩岸築起高高的堤壩。我到過中緬邊境,那裏的邊防形同虛設,與中越邊境的戒備形成鮮明對比。
過去,兩岸邊民劃著船做生意,現在邊境貿易被「統一管理」起來,於是一片蕭條。出售越南商品的「越南街」規模小得就像內地的農貿市場。中緬邊境的口岸縣城瑞麗繁華得像上海,而河口小縣城的景象讓我想起了我的童年。戰爭和敵意至今還在阻礙著貿易和經濟發展。
在烈士陵園,我們沒有見到其它拜謁者。肅穆寂靜中,我們拜謁死難者。絕大多數陣亡者都在19-21歲之間——他們的生命永遠定格在青春之花綻放的時刻。
第二天我們去往屏邊縣,在烈士陵園我們遇到幾位少年。他們對這場戰爭幾乎一無所知。陵園對於他們而言只是個公園。幾天前曾有中國老兵來祭奠戰友,苟中利烈士墓碑旁貼著的一張打印塑封的詩表達了老兵的心情。
這首詩深深打動了日燈。他第二天早上自己再次來到墓碑前,拜謁烈士之後取走了這張塑封的黃紙。
「董存瑞式戰鬥英雄」李成文的雕像
然後我們去往屏邊的另一個烈士陵園。那裏矗立著「董存瑞式戰鬥英雄」李成文的雕像。他用身軀當支架左臂托住炸藥包炸毀了越軍的碉堡。是什麼讓這位不到23歲的雲南青年如此視死如歸?
之後,我們去往馬關縣。在馬關的不大的烈士陵園祭奠之後趕往麻慄坡縣。中越雙方在1979年不到一個月的大規模戰爭之後,在麻慄坡老山等邊境地區保持了長達九年之久的低烈度衝突。甚至在邊境貿易開始恢復之後,在老山法卡山等戰區兩國軍隊依然武裝對峙。
在麻慄坡時期,我們聯繫上兩個曾經在老山打仗的民兵和軍人。
豪爽的中國老兵老謝曾經在老山當炮兵與越南軍隊作戰。他和日燈相見時,兩人握手擁抱。兩位老兵感慨說,當年的戰爭不是他們要打的,回想往事恍如隔世。
老謝現在已經交了好幾個越南朋友。他們相信,戰爭沒有贏家。戰爭就是流血犧牲,是死難者家庭心中永遠無法抹去的痛,也是倖存者心中永遠的痛!
華僑難民
次日,我們去往硯山縣平遠鎮的華僑農場拜訪當年被越南驅逐的華僑。
當年大多數華僑在越南生活得頗為富裕。然而,越南當局煽動的排華情緒使他們一夜之間淪為難民——當年滯留中國的難民迄今沒有取得中國國籍,他們依然是難民——他們做了36年難民!
事實上,這些難民回到祖國時已經無法接受當時貧瘠的物質生活,雖然中國政府給了他們超出普通國民的生活待遇。於是很多人再次流亡到香港。後來在國際社會援助下,他們被安置到世界各地。現在留在中國境內的難僑的生活好了。改革開放大大提升了中國的物質生活水平。現在的情況是越南人緬甸人到中國來務工。
我們拜訪的這家難僑做著越南卷粉的小買賣,生意不算興隆,日子卻過得不錯。老闆和老闆娘被趕出越南時只有15、16歲,但越南語依舊流利自如。他們對於越南客人並沒有表露出敵意,而是滿懷善意地熱情接待。他們告訴我,幾年前他們還到越南看過自家先前的老房子,自然已是物是人非。談起對越南人的看法,他們厚道寬容地說,那是政治,不怪越南老百姓。
曾經有中國老兵告訴我,他們「起初被利用、後來被遺忘、現在被拋棄」。全國各地越戰退伍老兵上訪事件時有發生。越南士兵又何嘗不是如此?的確,他們並不理解戰爭的起因。在宣傳工具的鼓動下,兩國素不相識的青年披掛上陣、殊死廝殺,血染山河。
人不應為祖國而戰,只應為正義而戰。當兵不打糊塗仗!
日燈說,越南的烈士墓碑基本上無人看護,一些甚至被鏟除。退伍兵並沒有特別的待遇,而中國退伍兵還有每月大約300元的特殊津貼。
戰爭
現在回頭看來,這場戰爭是本可避免的。假如中國及早回應挑釁,邊境衝突或許不會擴大。假如中國不把自己和紅色高棉綁在一輛戰車上,就不會為了它牽制越南兵力,假如 ......
歷史沒有假設。我們不能改變歷史,但是我們該從歷史中汲取教訓。這場戰爭和歷史上數不清的戰爭一樣,都是不幸的、悲慘的。我們回顧戰爭不是為了弘揚戰爭的榮耀,也不是為了撕開死難者家人和倖存者的癒合了的心理創傷,是為了避免悲劇重演。
日燈說,他作為越南老兵不會忘記他的戰友,也不會忘記當年的敵人。如果別人遺忘了這些老兵,至少老兵們自己會記住,而且中越老兵應當相互記住對方。烈士們不能白白犧牲,傷者的血不能白流。戰爭的倖存者和沒有參戰的旁觀者還要繼續戰鬥——為和平而戰。
願逝者安息!願和平永駐!
轉自:http://www.bbc.co.uk/zhongwen/trad/china/2014/03/140317_vietnam_china_war_35years.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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