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2月9日 星期二

越南1919年廢科舉試:為國語字“崛起”大開綠燈?

圖一、北圻1907年由阮文永( Nguyễn Văn Vĩnh )任主編的雙語漢、國語字《大南同文日報》 圖二、1651年阿歷山大-德-羅德斯編輯的《八日講法》首篇。左邊是拉丁文,右邊國語字。 圖三、文人、語言學家和教育家,國語字文學開拓先鋒張永記(Trương Vĩnh Ký,1837 – 1898),精通法、漢和字喃並通曉多種語言,1914年出版的《舊世故事》。網絡圖片 圖四、1913年以法、國語字在河內出版的周刊《東洋雜誌》。網絡圖片 作者:仲城( Trọng Thành ) 在2019年裡,越南文化界出現令人注意的現象,那是值越南朝廷廢除最後一場科舉考試百年紀念,恢復近千年的漢儒遺產的多種文化活動( 注1 )。與此同時,這些活動讓人們更了解新文字國語字( chữ Quốc ngữ;基於拉丁字母而造成的越南語現代書寫文字 )從形成至正式使用的歷程。此方面的研究,其實甚少。 1919己未年是越南最後一次的科舉考試。 越南啟定帝( vua Khải Định。原名阮福寶嶹 < Nguyễn Phúc Bửu Đảo >,1885年-1925年,登基時改為阮福晙 < Nguyễn Phúc Tuấn >, 阮朝第12任皇帝。啟定,大南國阮朝啟定帝的年號,1916年-1925年。譯者注 )在學部呈交的奏表評語中道出了原因:“ 朕想,陳舊的科舉試已不合時,難以滿足所需,同時,新學正展出其廣闊之未來。”(《 啟定政要初集 》 < Khải Định Chính Yếu Sơ Tập >。 譯自越文。譯者註 ) .... 那麼,越南朝廷廢除科舉試的決定,可否是為國語字 “ 崛起 ” 的一個好時機呢? 從正常的邏輯推理上觀看,很自然,廢除科舉考試讓位予國語字的推廣,那是很易於令人接受的說法。可是實際上,廢除科舉試後,推廣國語字的情況又如何呢? 這個主題在越南過去的一年裡獲廣泛討論。據諸研究學者所說,推廣國語字實際上早已出現,比1919年啟定帝廢除科舉試的決定還早得多。 “漢儒文章”的喪鐘 胡志明市語言學會( Hội Ngôn Ngữ Học thành phố Hồ Chí Minh ) 的語言學家黃勇( Hoàng Dũng )先生表述:“ 我完全贊成此是回顧歷史的一個機會。國語字彷如一江流水,有其源頭,在流水中,我們斬斷一百年的時段來紀念,那有它一定的客觀理由。...... 為何又選擇被歷史評為 “ 不為 ” 的啟定帝的諭令呢? 12月21日胡志明市語言學會主席在討論會開幕詞中所表述的說話( 注2 ),我認為足以解釋那個問題。他說:我們知道,國語字最先在(越南 )南部使用,然後才伸延至全國各地。1915年,在北方已廢除了鄉試。范瓊( Phạm Quỳnh,1892年-1945年;號尚之 < Thượng Chi >, 筆名 < Hoa Đường >; 文人、記者及阮廷官臣,倡議推廣國語字和使用越語 < 代替漢字或法語 > 之先鋒者。譯者注 )先生說,那是 “ 已敲起喪鐘,向文人通報從此不須再考試。誰有才能,就應轉到其他領域行業。” 其實,他說對了。因為要再等三年後,即1918年,啟定帝下諭令,正式廢除科舉考試。1919年,最後一次科舉試在中部舉行,那才是與 “ 科舉臣 ” 正式分手。人們知道,在舞台上有兩名人物,一為漢字,另一國語字。導演已把漢字人物調離舞台了,國語字是單身匹馬,若不計法語的話。” 十多年的改革 黃勇先生特別關注十年多之久教育改革的階段,憑使用國語字和法語,新的教育漸漸的代替科舉試。這主題現時甚少人研究,而且幾乎鮮為人知。 黃勇說:“ 並非因啟定諭令就承認啟定帝對越南文化的貢獻。為何如此說呢?因為啟定帝只不過實行當時法國人的政策而已。法國人主張推廣國語字後,他們就設立十年的教育改革計劃。此是由安東尼-科布庫斯基( Antony Klobukowski, 1855年-1934年,法國外交家,1908年至1911年時期的法屬印度支那總督。譯者注 )倡議,並由艾拔-沙露( Albert Sarraut, 1872年-1962年,法國政治家,曾兩期任法屬印度支那總督,後擔任法國政府殖民地部部長。譯者注 )完成。為了漸漸廢除漢文學校,他們在各期科舉試( 鄉試、會試和亭試 )中添加國語字考試。我認為,事後亦已清楚說明,那只是技術方面上的終結。整個歷程由法國人主張,而非啟定帝決定。” 至今,越南社會上日趨更多的人公認藩斯思哥-德-皮納( Francisco de Pina, 1585年–1625年, 葡萄牙天主教耶穌會教士。1617年抵越南,國語字初創期的功臣 )或阿歷山大-德-羅德( Alexandre de Rhodes , 1591年-1660年,法國天主教耶穌會傳教士,語言學家,在越南傳播天主教的一位重要教士。由於某某原因,一般人誤認他是越南國語字的創造者。其實他只承接了前人葡萄牙、意大利教士所創造國語字的業績,把它系統化和確定國語字的用法,並參與編輯和監察首部國語字的越南字典。譯者注 )是創造和發揚國語字的功臣,儘管一些人近來激烈反對以前述兩人名字命名於峴港的街道。懷念對越南文化有所貢獻的人物及銘記其恩,不管是國內或海外的人,顯然是我們應做的事,它也成為人們熱議的話題。 糾結的心理 然而,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國語字的階段似乎仍然多少被視為敏感的問題,也許它被直接連貫至殖民統治的階段。這也許是不少研究者、關注語言問題者糾結心理的原因,較少有研究計劃提及深遠的源頭 --- 國語字初期發展的階段。而且似乎年青的研究者對此領域甚少興趣。 另一名研究者胡海瑞( Hồ Hải Thụy )先生講述了這種普遍存在的糾結心態。他認為,二十世紀初越南漢學改革者 “ 無可奈何接受 ” 國語字有如既定的事實,別無選擇,若要使整個民族走上新途,就必須接受。因為漢字既是障路物,接受國語字比接受法語更佳。古人的 “ 精明 ” 在於此,可是精明亦是在被迫、既成事實的情勢下。胡先生也提及實際上越南君主皇廷的漢儒領導人不醒悟,不贊成拉丁化國語字發展成為國家的文字,他們在某時期中還管治全部或部分的國家領土。 強加或是融合? 國語字漸漸成為越南正式的文字,可否單純是法國人強迫,那仍然是一個未有結論的問題。黃勇先生特別關注法國殖民政府內部的矛盾,他們可否鼓勵使用國語字? “ 甚少人注意到在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實際上,甚至連法國人推廣使用國語字的主張也不容易。他們內部發生爭論。舉例,艾添尼-愛莫尼爾( Étienne Aymonier, 1844年-1929年,法國殖民地官員,高棉和占族文化專家。譯者註 ),他會高棉語、占語和越南語,其妻是占族( Cham )人。他是《 占語文法 》( Ngữ Pháp Tiếng Chăm )、《 占-法字典 》( Từ Điển Chăm – Pháp )的作者。 曾任公職平順( Bình Thuận。省名 )公使,也擔任後補學校( trường Hậu Bổ, 法文:École des fonctionnaires indigènes,即原住民公職學校。法國人在河內、順化為越南朝廷培育行政公職人士所設立的學校,在讀生必需懂法語。譯者註 )的校長。他曾兩次公開寫道,普及國語字,將危及法國人( 注3 )。對於法國人,最好的辦法是將越南人改變為亞裔法國人,即是教越南人學會法語。他們內部曾發生激烈的爭論。而最後,我們所知,主張普及國語字派勝出,放棄愛莫尼爾的意見。我只提及少許的歷史事情,就看到在那時推廣國語字並非易事。” 身在河內的胡海瑞先生說,實際上,在那個歷史階段,最好的應視接受國語字為 “ 融合的辦法 ”。法國殖民政府已從他處抽到經驗教訓,其中包括英國殖民地的印度,雖然統治印度大陸已久,也不能對印度人強加英語,同化印度文化。從這角度上看,推行國語字的方法正是殖民統治權力與當地社會的一種妥協。 國語字是“國魂” 另一位學者賴原恩( Lại Nguyên Ân )關注於轉折點的二十世紀初,越南的激進儒學界驚人的覺醒。在此特殊的環境裡,他們認識到國語字,來自西方的天地,卻可當為召喚 “ 國魂 ” 的一種方法。'' 漢儒家對國語字的態度當然是各持不一傾向的紛爭。主張維新的急進派,已在國語字上找到巨大積極和基本的辦法,可稱它為 “ 國魂 ”,表達民族的精神,民族的本領和民族的質素。他們希望寄託於國語字。 若深入考究,儘管各研究者認識到越南的漢儒家多個世紀來創造字喃 ( chữ Nôm;從十二世紀起,以漢字或部首為素材,用形聲、會意和假借等造字方式來表達越南語的文字。譯者註 ),而且這系文字也達到一定的成功,它可記載越語的著作,顯著的有《 喬傳 》( Truyện Kiều )、《 征婦吟 》( Chinh Phụ Ngâm )、《 冤宮 》( Cung Oán )等等。作品的詩句韻調說明了文字創造者的巨大努力,它是以漢字為模底,創造出一系列的字喃。 然而,二十世紀初以來的現代漢儒家,卻在國語字中清晰的看到其民族精神。我認為,那些維新漢儒家對國語字寄託巨大的希望。 其背後是極大重要、具傾向性和獨立的價值。極可能以前借用漢字模式的方法,至此時他們認識到那種表達方式的本質不能比使用a、b、c字母寫作更清楚。 為何國語字,本為陌生的拉丁字母,卻可成為二十世紀初漢儒知識人士眼中對越南人可以如此親切的文字?賴原恩先生解釋: “ 我認為,人們看到國語字可完美地記載越語的形式,宛如一種與越語緊密連接的東西( 注4 )。因為,同是用abc寫一行字,如法語,有其本意;而如葡萄牙文,其意又不同。而在這裡,它每一個字都是越南語。人們看到可用它來體現越語,而且所看到:啊,這就是越南!對於他們,以外來的拉丁字來記載也不為重要。我認為,越南人對國語字的親切關係的意義在於此。” 仍須探討的問題 對於越南研究者,在紀念廢除曾存留近一千年的科舉考試百週年之際,是一個好機會去了解在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拉丁字母記載越語所經歷的各種路途,逐步逐步走過來,獲得肯定,最終成為國家和民族的記載文字。國語字的崛起,實際上,似乎與在1919年順化廢除科舉試、鄉試、會試等有甚少的關係。國語字的崛起和科舉制的衰退,極可能基本上是同時所發生的事,雖然兩者之間也有無限的相對作用。 一些研究者特別強調,為重建這段國語字的歷史,十分需要發掘各主編,從政府至各私人、組織編輯的各類國語字教科書和關於國語字的教育章程等的巨大資料。 在理論上的各種問題應繼續深入研究討論,例如寫作文字與語音的關係,拉丁化國語字的成長對越語本身的發展有何影響?為何越南人對拉丁化國語字比傳統的字喃更為親切?由於易學、易讀或其他的理由?越語文法在那個階段與法語深刻交流的環境中如何發展( 注5 )? 注釋: 注1、 2019年8月,越南社會科學院( Viện Hàn Lâm Khoa Học Xã Hội Việt Nam )舉辦 '' 越南科舉考試制度 1075-1919年國際討論會 ” ( Khoa cử Nho học Việt Nam (1075 - 1919) ''。據該會所說,此是一次討論關於越南科舉考試制度的整個發展歷程,包括在萌芽、發展、高峰和衰退的各階段,以及科舉試對越南文化的深入影響和漢字文化圈內各個社會文化的比較。 注2、胡志明市語言學會( Hội Ngôn Ngữ Học thành phố Hồ Chí Minh )2019年12月底舉辦題為《 國語字一百週年 》( 100 năm chữ Quốc ngữ )研討會,收集了30多篇報告和論文。 注3、《 十九世紀末南圻教育政策 》( Chính sách giáo dục tại Nam Kỳ cuối thế kỷ 19 )'', 賴如鵬 ( Lại Như Bằng )譯並作介紹,世界出版社,2018年。 注4、諸研究者認為,使用abc字母系統記載越語,易學易懂,清晰,與日常語言的發音緊密連接,本地人即使學歷不高,也可使用該文字,反觀字喃,要懂的就必先學會漢字。在發音方法上,一些研究者強調漢字具有反民主性質的潛能。實際上各儒學者早在公元前已能分隔輔音、韻音和聲調( 各類韻書均論述分切技術 )。但是,這類知識不獲廣泛傳播,而且不能發展成為記音的工具,只限儒學者可使用,漢字的存在和興盛基本上只屬於儒家階層的獨權文化。在東亞漢字文化圈內各個社會中,越南諸研究者認為,皆因此或其他原因,人們已故意忽視韓國( 或朝鮮 )社會,從十五世紀起便創造出一系列的音素拼音文字( 諺文,한글 Hangul )。這系列的文字在漢字 “ 統治 ” 的整個時期被忽視,或被禁止,但卻成為今天韓國人、朝鮮人的正式寫作文字。韓國人的諺文拼音文字在記音方法上獲研究者高度評價。諺文不愧是朝鮮社會脫離漢文化統治的一種工具。 注5、 已故越南語言學院院長、語言學家黃慧 ( Hoàng Tuệ,1922年-1999年 ) 曾強調說過越南語以及國語字發展中,法、越語交流的意義 : “ 越語與法語的交流並非很長的時間,雖短但在改革的意義上極為重要。越南社會本也是封閉,但越南人接觸法語後,在語言和文化的視野上漸漸開拓朝往另一個陌生的空間 --- 法蘭西和西方。...... 法語對越語的重大影響是在行文方面,在新詩和新散文的藝術作品中可觀察到。......報刊和科學的文章也接受法國報刊和科學的文字的寫作風格的影響。...... 如此,法語也已出現在越語中。這種體現仍然有生命力。 又怎可失去!通過越南詩、越南文章的句子,它已走進越南人的意識中。” (《 回顧越語與法語交流之時期 》, < Nhìn lại thời tiếng Việt tiếp xúc với tiếng Pháp >, 《 語言 》雜誌< Tạp chí Ngôn ngữ >, 1997年,3期 ) 嶺南遺民譯 2020年1月19日 資料來源:法國國際廣播電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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